關於那張被我們定義為「完美」的迷路地圖
「我說過了吧!這條路根本沒通,我們現在是在跟一隻水牛對視!」阿強指著窗外被濃霧吞噬的田野,聲音大到快要把車頂掀翻。我們在死寂中爆發出更猛烈的笑聲,車內瀰漫著過期咖啡與潮濕泥土混合的古怪氣息。「你敢相信這份行程表被評為五星推薦?結果我的鞋子濕透了!」小雨吐槽著,將揉成團的紙甩在儀表板上。我撐著頭笑,感覺冷風像冰冷的指尖在皮膚上爬行,「這次我們連路都走錯了,這才叫真正的意外。」我們在車內互相背鍋,將這次迷路定義為「探索精神」,儘管事實上我們只是單純地不認路。
水泥灰牆面下,被卸下的城市偽裝
拖著行李進入 雀客旅館 的時候,大廳的燈光將水泥色牆面照得像個巨大的、安靜的盒子。這裡的設計不打算討好任何人,裸露的混凝土牆面帶著某種冷峻的誠實,觸摸上去微涼,像是在冬天的早晨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陶盤。房間裡的空氣還帶著一點點冷氣與乾淨床單混合的清香,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聽著輪子在硬質地板上發出短促的撞擊聲,那個聲音在簡約的空間裡迴盪,讓我覺得這間房比想像中更空曠,空曠到能容納我們三個人的所有吵鬧。
我直接把自己摔在床上,床墊的支撐力剛好落在陷下去與撐起來的臨界點,被單的觸感有些微的粗糙,卻讓皮膚感到某種踏實的安定。我注意到窗外的光線在 1 月的午後顯得有些蒼白,光影在灰色的牆上緩緩移動,像是在記錄時間被拉長的速度。浴室裡的瓷磚是冰冷的,但當熱水猛然沖刷下來時,那種溫度的反差讓身體產生了某種輕微的震顫。我盯著水龍頭出水的角度,看著水珠在光線下破碎,意識到我們這趟旅行最奢侈的部分,或許就是能在這個工業風的空間裡,徹底卸下在城市裡偽裝的體面。
房間的一角放著一條被誰遺忘的濕毛巾,它癱在椅子上,邊緣還帶著一點點水漬。那條毛巾看起來很狼狽,但它卻成了這個冷色調房間裡最像「生活」的東西。它提醒我,這裡不是個展示間,而是一個讓我們可以隨便地弄亂、隨便地癱軟的據點。我想到飯店提供的免費單車租借服務,以及那個能讓人在旅途中維持節奏的健身房,這些簡樸的設施反而讓這趟旅程顯得輕盈。我們在這四面牆之間,把彼此最不修邊邊的樣子全部攤開,不需要任何社交禮儀,只需要能一起大聲嘲笑對方的勇氣。這種水泥灰的色調,像極了我們這段友誼——沒有華麗的裝飾,卻堅固且坦率。
凌晨兩點,低分貝的真心話
「說真的,你覺得明年我們會變一樣嗎?」房間裡的燈全部關掉,只剩下床頭一盞昏黃的小燈。小雨縮在被子裡,只有眼睛露在外面,聲音比白天小了很多,像是在對空氣說悄悄話。「大概吧,」我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感覺身體被溫暖的被褥包裹著,像被某種巨大的棉花糖吞噬了,「我們大概還是會為了同樣的小事吵架,然後在元旦前夕擔心自己是不是還在原地踏步。」阿強在隔壁的單人床上翻了個身,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還好有這次旅行,不然我可能會在台北的辦公室裡把電腦螢幕砸掉。」我們在這種低功率的對話中,慢慢地把白天那些掩蓋在笑聲下的不安一點一點地剝開。不需要太深刻的剖析,只需要知道有人在同樣的冷空氣中呼吸,就足夠了。我們討論起冬令進補的食物,討論起那些沒能實現的願望,然後在沉默中發現,原來最舒服的狀態,就是不需要填滿每一秒的空白。「我們賭明年還能一起來,但這次請你開車。」「滾吧。」我們在輕微的笑聲中,讓意識慢慢沉入那張深色的床墊裡。房間外的宜蘭冬風依然在吹,但牆壁內部的溫度,卻在這種不自覺的坦誠中,悄悄升溫了幾度。
路燈的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在灰色的地毯上畫出一條細長的白線。
- 1月宜蘭風大且濕,建議準備一件能擋風的長版大衣,避免在路邊拍照時冷到發抖。
- 建議在羅東鎮上尋找在地小店嘗試冬令進補的熱湯,讓身體從內部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