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午後,兩種截然不同的開場
「誰忘了帶充電線?」這句話在六星旅館的櫃檯前迴盪,伴隨著三月那種時穿時脫毛衣的猶豫感。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發現竟然全部忘了帶,那種集體的遺忘讓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荒謬的喜感。進房後的瞬間,我的視線被那個巨大的陶瓷高跟鞋浴缸強行捕捉,造型誇張到像是在某個前衛的音樂錄影帶拍攝現場。我們花了大約十分鐘在爭論誰的身材比較適合在那裡面泡澡,笑聲在純白色的牆壁間反彈,產生某種奇怪的空曠感。我看著那台超高畫質電視,螢幕大到讓房間顯得像個裝飾,重點全在那個發光的矩形裡。我們之間就像一團打結的充電線,亂糟糟的,但還好能通電。
我記得進門時,空氣裡沒有三月該有的潮濕感,而是某種被冷氣洗滌過的乾爽,像剛曬乾的床單一樣輕盈。我不確定其他人看到了什麼,但我直接走向那張斯林百蘭的床。當我整個人陷進去的時候,感覺身體的邊緣忽然模糊了,外界那些媽祖遶境的喧囂、街道上的風,全部被這層厚實的白色面料隔絕在外面。最神奇的是那條棉被,外面冰涼而裡面溫暖,這種溫差讓我想起冬末春初的早晨。我不需要那個高跟鞋浴缸,我只需要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維持一個水平的姿勢,不要對任何人負責。純白色的調子讓視線變得很單純,我只需要感受床墊對脊椎的溫柔支撐,那是種久違的、不需要偽裝的安靜。
同一場早午餐,兩種味覺記憶
姜記潤餅的皮薄到近乎透明,咬下去的瞬間,甜與鹹在舌尖上激烈地打架。我們在車站附近排隊排到快要放棄,嘴裡不停抱怨桃園的陽光太刺眼,但第一口下去後,所有人都閉嘴了。那是種很誠實的味道,沒有經過修飾。隨後在旅館享用的主廚餐早午餐,那塊雞腿排成了整趟旅行的最高潮。外皮被炸到金黃酥脆,咬開後滾燙的油汁在齒縫間爆開,鹹香的味道直接衝到大腦,伴隨著某種滿足的飽足感。我記得當時我們一邊嚼著雞腿,一邊計算誰該付這次的餐費,雖然最後還是沒算清楚,但那塊雞腿讓我覺得,就算被坑了也沒關係。
早午餐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陽光很懶散,斜斜地切進用餐區,在木質桌面上留下幾個跳動的光斑。我們不再討論接下來要去哪個藝文特區,或者誰的導航又指錯了路。我們只是盯著自助吧裡的炒米粉看,討論要不要再盛第三盤。咖啡的苦澀香氣在空氣中慢慢擴散,像個溫柔的提醒,告訴我們今天不需要追求效率。我看向對面的朋友,他嘴邊還沾著一點醬汁,眼神放空地看著窗外。在那一刻,食物的味道變得很其次,更重要的是那種「我們現在可以什麼都不做」的權利。我將咖啡杯放在房內的小餐桌上,感受著那種緩慢的節奏,像三月剛解凍的泥土氣味,緩慢而真實。
我們唯一達成共識的停戰協議
我們可以為了要去哪個夜市吃蚵仔煎爭執半小時,也可以在七十七藝文町的巷弄裡因為走錯路而互相指責。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像床頭櫃上那堆亂糟糟的白色電線,總是纏在一起,理不順,但就這樣運作了很多年。不過,這趟旅行中唯一不需要協商、不需要妥協的事情,就是那張斯林百蘭的床。當我們在經過一整天的行走後,同時倒在那個巨大的白色空間裡,所有的爭吵忽然就沒了意義。那張床成了我們的停戰協議書,只要躺在上面,誰對誰錯都不重要。或許生活中大部分的衝突,事實上都只需要一個足夠舒適的支撐點,就能讓彼此重新找回溫柔。試著把這團亂麻理順的過程很累,但躺在上面的感覺很好。
一件灰色毛衣被隨意地搭在白色椅子背上,像個疲憊的標點符號。
- 試試看那個高跟鞋造型浴缸,拍照時的吐槽效果極佳。
- 早餐建議吃到十一點半,那是對這趟慢旅行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