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桃園,空氣黏稠得像是沒乾透的水彩,貼在皮膚上有某種說不上來的重量。我們走在桃鶯路上,衣服後背被微汗浸濕,風裡帶著附近攤位飄來的潤餅香氣,那種甜鹹交織的味道,搞不好就是這個季節的標誌。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弄丟東西,結果⋯我們都錯了,弄丟的是對時間的感知。
這間房裡有五件東西看穿了我們的狼狽
免治馬桶:溫熱的水流像是一雙溫柔的手,在觸碰皮膚的瞬間,將四月桃園那種黏稠的潮氣洗淨。它見證了我們在裡面發呆的三分鐘,那是這趟旅程中唯一不需要社交、能讓靈魂暫時離線的真空時刻。
燈光遙控器:塑料外殼帶著某種工業時代的冰冷觸感,按鈕在指尖下發出乾脆的咔噠聲。它見證了我們這群自以為聰明的人,在面對簡單機械時集體失能的滑稽模樣,在那五分鐘的對方向導中,我們像是在破解什麼古老的密碼。
Q彈的枕頭:觸感像雲朵般輕盈卻有韌性,陷進去的一刻,所有的疲憊都被溫柔地接住。它見證了我們深夜在寬敞的床鋪上打滾,激烈討論誰才是團體裡最沒用的人,直到其中一個先被睡眠擊敗,發出規律而輕微的鼾聲。
地下停車券:一張邊緣被揉皺的小紙條,帶著淡淡的油墨味,上面寫著一百五十元。它見證了我們在 B1 停車場展開的激烈辯論,關於誰該支付這筆錢,以及誰在這次旅行中欠誰最多的人情,那種幼稚的爭執反而讓氣氛變得熱烈。
冷氣出風口:剛開啟時有一絲淡淡的舊時光氣味,隨後而來的冷風強而有力,像是一場及時雨。它見證了我們像攤掉的布丁一樣,四個人橫七豎八地癱在地上,對著天花板討論著如果明天不用起床、世界末日忽然降臨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這些牆壁會說話
我想這間房會用某種包容的口吻說:『這群人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的潮氣和吵鬧,然後在巨大的空間裡慢慢散開,像是一滴墨水掉進清水裡。』
在櫻珍大飯店的這間房裡,空間的大小不再是單純的數字,而是某種能讓我們肆意揮霍的自由。從寬敞的床邊走到同樣巨大的浴室,這段距離剛好夠我們在半路上分享一個冷到發抖的笑話,然後一起大笑到快要喘不過氣,笑聲在簡約的牆壁間來回碰撞,震落了心中積壓已久的壓力。我們事實上不需要什麼奢華的設備,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維持成年人體面的角落。
我們在這裡把所有在城市裡偽裝的成熟全部攤開,發現原來最舒服的狀態,就是能互相吐槽,卻又知道對方絕對不會真的生氣。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忽然找到了一個可以隨便亂丟襪子、可以大聲打呼的安全屋。我們在走廊裡低聲快跑,像回到了小學時期的惡作劇時光;在早晨的微光中互相嫌棄對方的睡相,卻又在出門前幫對方整理好領口。
或許,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是去到哪個著名的景點,而是找到一個空間,讓我們能重新變回那個會因為一件小事而興奮得睡不著覺的傻瓜。我想起我們在桃園後車站的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香,路邊的樟樹正冒出嫩綠的新葉。後來我們去了龜山賞桐花,那些白色的花朵像被風吹散的雪,輕輕落在彼此的肩膀上。我們當時都在忙著拍照,沒發現那些花就這樣靜靜地陪著我們,直到回到房間,在整理衣服時才發現一朵小小的白花,被夾在領口裡,像是一個溫柔的秘密。
窗簾縫隙漏進一條金色的光線,正好落在還沒收拾的行李箱上。
- 走在桃鶯路時,記得去試試姜記潤餅,那種懷舊的甜味很適合四月的午後。
- 如果要去龜山賞桐花,建議選在早晨,光線篩過花叢的樣子最像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