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桃園,天空總是像被揉皺的信紙,白茫茫的一片,空氣中帶著某種黏稠的潮濕感,像是要把皮膚牢牢地封在暑氣裡。老二在車上就開始抱怨,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焦躁。我們原本以為這次家庭旅行會像某部優雅的紀錄片,畫面乾淨且節奏緩慢,結果剛踏入古華花園飯店的大廳,老大就因為急著想看到戶外泳池而衝刺,差點撞上那面明亮的玻璃門。事實上,家庭旅行從來沒有所謂的優雅,只有一群人在截然不同的節奏中,試圖達成某種脆弱的共識。
大廳裡散布著幾件靜謐的藝術品,在冷氣的低鳴聲中,這些作品像是在提醒我們慢下來。這間飯店的空間感很奇妙,它像是一個巨大的緩衝區,將城市的喧囂隔絕在厚實的牆外。當小孩在房裡奔跑時,沉重的腳步聲被柔軟的地毯吞掉了一半,化作某種輕微的震動。在那種寬闊的餘裕中,我能感覺到肩上「父母」這個沉重的標籤暫時被卸下來,我不再是那個必須掌控一切的指揮官,而是一個同樣被暑氣搞得沒精神、只想癱在沙發上的成年人。
我們在古華花園飯店收集的五件小事
巨大的白色浴缸。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氤氳的水霧在浴室的高牆間迴盪,產生某種空靈的共鳴,像是將我們包裹在一個溫暖的繭裡。老大堅持要將所有玩具鴨子排成整齊的列隊,然後猛然跳入,水花濺在瓷磚上的聲音清脆且冰涼。最先注意到水花方向的是老二,他大叫著腳趾被「淹沒」了,隨後全家人在水霧繚繞的空間裡笑成一團,所有的疲憊都被這場小小的混亂洗淨了。
對面公園的小水道。走出飯店門口,八月的陽光將柏油路曬得發燙,空氣中飄著某種被烘烤的塵土味。但跨過光明公園後,那條淺淺的水道成了救星。冰涼的水流沒過腳踝,觸感如同在沙漠中觸碰到一塊冰塊,小朋友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們在水裡追逐著不知從哪來的枯葉,笑聲在綠蔭下跳躍。是我先發現水流的溫度能讓躁動的氣氛瞬間冷卻,我們就這樣在水邊站了很久,看著他們在泥沙中把衣服弄髒,心裡卻感到某種久違的鬆弛。
早餐的白粥配醃冬瓜。餐廳裡充滿了淡淡的米香與咖啡味,服務人員穿梭其間,動作輕盈且細膩。粥的溫度剛好,而那一碟醃冬瓜的味道極其特別,甜鹹交織,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某段被遺忘的童年記憶。老二本來對蔬菜嗤之以鼻,但在試了一口後,竟然安靜地將整碟冬瓜吃光。這個發現是老大先告訴我的,他用某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表情對我眨眼,那一刻,這頓平凡的早餐忽然有了某種神聖的意義。
那件過大的白色浴袍。那是房間裡最柔軟的布料,觸感像是一朵巨大的棉花糖,但對六歲的孩子來說,它更像是一座可攜式堡壘。老二試著把它披在身上,結果因為太長,在走廊轉彎時把自己捲進了布料裡,像個巨大的白色繭一樣在地上打滾。這是我在旅途中最喜歡的瞬間,他沒有哭,反而覺得自己變成了隱形人,而我們則在門口笑到肚子痛,看著他用某種笨拙的姿態探索這個空間。
冰涼的床單。在跑完地景藝術節的展區後,全家人癱在床上的那一刻,皮膚接觸到冷氣冷卻後的床單,那種觸感如同在烈日下找到一片陰涼的草地,瞬間將體溫拉回舒適的區間。我們四個人像四塊不規則的拼圖一樣雜亂地疊在一起,沒有人說話,只有彼此規律且沉穩的呼吸聲。老二最先睡著,他的小手還抓著床單的一個角,臉上帶著某種滿足的疲憊,那是只有在完全信任的環境中才能展現的深睡。
窗外蟬鳴漸止,我們在彼此的體溫裡,安靜地擁抱這場混亂。
- 建議在前往對面光明公園玩水前,先準備好備用衣物,孩子弄髒的速度總是快過大人的反應。
- 飯店的戶外泳池在夏季開放,建議在下午四點後前往,光線最柔和,最適合全家人共度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