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前,老二忽然停下腳步,仰頭問我:「爸爸,什麼是驛站?」
那一刻,我陷入了某種成年人特有的窘迫。我想了很久,卻發現自己無法用五歲小孩能理解的語言去定義這個詞。我只能指著「旅人驛站鐵花文創館」那塊簡約的招牌,告訴他這在很久以前,是一個讓疲憊馬匹休息、補充水分的地方。他失望地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沒有馬,只有幾個拖著行李箱、眼神中帶著跟我一樣疲憊的旅人。我心底忽然湧起某種酸澀的溫柔:或許我們這群大人,也正像那些馬一樣,在生活的長途跋涉中,急需一個能暫停呼吸的縫隙。
二月的台東,空氣裡瀰漫著某種岩石被細雨浸潤後的礦物質味道,清冷而純淨。氣溫停在十八度左右,那是種微妙的尷尬溫度——不穿外套會被寒意滲進骨子裡,穿多了又會在走動間感到悶熱。我們一家四口在現代簡約的獨立客房裡,迅速展開了一場小規模的「領土戰爭」。老大堅持要靠窗的床位,想獨佔那片窗外的風景;老二則試圖將房間裡所有的枕頭全部堆在中央,打造一座他自稱的「雲朵堡壘」。
我時常覺得,家庭旅行的本質事實上並非看風景,而是一場集體耐力賽。但有趣的是,當我赤腳踩在房間地板上,感受到那種剛好不冰冷的觸感,耳畔傳來鐵花村若隱若現的音樂聲時,我忽然覺得這種混亂也挺好的。我們不需要什麼精準到分秒的完美行程,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在吵完架後,能一起癱在寬大床鋪上、聽著彼此呼吸聲的空間。
從旅人驛站鐵花文創館走到觀光夜市只要三分鐘。這段距離剛好夠小孩抱怨兩次累了,但又短到我能在走到街角前,就先聞到空氣中炸雞與鹹酥雞的濃郁油脂香。我們在路邊買了當地小吃,老二不小心將醬汁塗在臉上,看起來像個滑稽的小花臉。後來我們回到飯店大廳,在明亮的鏡子前,全家人一起模仿元宵節炸寒單的誇張表情,老大把自己臉弄得像個憤怒的紅臉旦,那一刻的笑聲大到讓櫃檯人員都忍不住跟著笑。這種不經意的、毫無計劃的時刻,搞不好才是旅行中最值錢的部分。
回到房間,水壓強勁的熱水洗掉了身上的寒意,水蒸氣在浴室裡氤氳成一片白霧。我發現,當我們不再強求每個人都要「享受」時,每個人反而開始真正地享受起來。我們在房裡分享著剛買回來的甜點,看著窗外台東市區的燈火漸次亮起,感覺時間慢得像是在黏稠的蜂蜜裡行走。這座驛站給我們的,或許不是一個終點,而是一個讓我們能暫時卸下「父母」與「孩子」這些沉重標籤,單純地作為一個家庭,一起發呆的溫暖縫隙。
我們一起收集的五個冬日碎片
房間的房卡 – 邊緣帶著些微磨損的塑料質感,在指尖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被老二第一個發現並試圖把它當成神奇信用卡。
大廳的免費餅乾 – 酥脆的口感帶著淡淡的奶香,在飢餓的午後成了全家人的共識,由老大率先發起一場快閃搶奪行動。
潮濕的白色毛巾 – 帶著洗衣精的清香與二月特有的微涼水氣,觸碰到皮膚時有某種被溫柔包裹的安心感,被我第一個注意到。
床鋪的邊緣 – 稍微下陷的彈性觸感,承載著四個亂糟糟的肢體與低聲的悄悄話,被老二在跳躍時第一個發現。
紅色的燈籠光芒 – 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的暖色調,將房間的牆壁染成淡淡的橘色,像一盞溫暖的夜燈,被老大在睡前第一個指給我看。
在台東的冬夜裡,我們終於在彼此的呼嚕聲中,達成了一致的和平。
- 建議在傍晚時分慢步走到鐵花村,感受燈籠亮起的那一刻,那種光線對小孩的眼睛極具吸引力。
- 如果帶著小孩,可以試著在飯店大廳的休息區多待一會,讓他們在自由的空間裡消耗掉最後一點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