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人,八月的強風把實體地圖吹得像隻垂死的小魚,在指尖瘋狂拍打。我們三個人在富岡街繞了兩圈,彼此面面相覷,導航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無能。就在快要放棄時,台東海平面民宿那棟明黃色的建築忽然撞進視線,在正午的陽光下,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奶油,溫暖得讓人想立刻跳進去躲避暑氣。
管家將早餐遞到房門口時,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米香。剝開竹片粽子的瞬間,指尖還殘留著海邊的鹹澀,糯米黏稠且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煙燻氣息,在舌尖緩緩打轉。我們搶著吃最後一口,隨即灌下一口冰涼的甘蔗汁,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手心滑落,將剛才的燥熱瞬間洗淨,那是屬於台東夏天的清爽。
「我說過要帶防曬,你居然只帶了面紙!」我們癱在「地中海」房型的陽台上互相吐槽,看著對方被曬成同某種熟透的紅蝦色。某人試圖用冰塊拯救皮膚,結果冰塊在三分鐘內就化成一灘水,像極了我們這次旅行的計畫——隨意且破碎。我們就這樣沉默地靠在一起,聽著太平洋的浪聲填滿對話間的空白,發現不用說話,空氣也足夠濃稠。
那隻叫吳郭魚的貓,絕對是這間民宿真正的老闆。他嘗試了三次要潛入大門,每次都被我們攔下,但那種「我才是這裡主人」的輕蔑眼神真的很有戲。我們決定給他封個「安全總監」的職稱,然後花了一個小時認真討論他是否在監視我們的行蹤。這種毫無意義的對話,反而讓我們在異鄉的陌生感中,找到了某種古怪的自在。
早晨五點,陽台上的風還帶著潮濕的鹹味。我們沒一個人想起床,但天空正悄悄地從深邃的藍轉化為某種近乎透明的淺紫。太平洋的浪潮不再僅僅是聲音,而是某種低頻的震動,直接共鳴在胸口。我們在那裡靜靜站著,看著太陽從海平面緩緩跳出,像是在完成一個跨越千年的巨大約定。
浴室的磁磚踩上去微涼,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躺在海洋主題客房的浴缸裡,視線剛好能越過牆邊,捕捉到遠處那一抹深藍的海線。當泡沫在皮膚上慢慢消散,身體在溫水中變得輕飄飄的,感覺像是在慢慢解開一個綁了很久的死結,每一根緊繃的肌肉都決定在這一刻停止抗議。
遠處傳來豐年祭的鼓聲,悶悶的,像是在地底深處跳動的心臟。那種律動讓空氣都跟著顫抖,我們對視一眼,決定拋棄所有行程表,就這樣隨便走走。在台東的夏天,最棒的決定通常就是「不要做任何決定」,讓身體跟著鼓聲的頻率,在岩石遍佈的海灘邊漫無目的地漂流。
離開時,汗水不再感覺黏膩,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保護色。我們在車上回顧這幾天的瞎搞,發現原本以為會吵架的瑣事,現在聽起來都像個溫馨的笑話。事實上,我們不需要什麼深刻的感悟,只需要在台東海平面民宿那個黃色建築裡睡個好覺,然後發現彼此依然能忍受對方的糟糕習慣。
海浪把沙灘上的腳印抹平,只剩下我們在車窗邊的笑聲。
- 去富岡地質公園走走,記得穿好走的鞋,石頭很漂亮但很會絆人
- 試試看在浴缸裡喝冰甘蔗汁,那是這間民宿最奢侈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