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在陽台上伸長脖子，像隻好奇的小企鵝，問我海的盡頭是不是有一面牆壁。他試著用小手指去觸碰那條深藍色的分界線，結果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個黏黏的、半透明的印子。他以為自己抓到了太平洋的邊緣，事實上他只是抓到了剛吃完的芒果殘渣。七月的空氣沉甸甸的，帶著某種快要下雨的潮濕感，孩子皮膚上的汗水黏在棉質衣服上，他卻興奮得停不下來，不停地指著遠方那些像碎掉的鏡子一樣、閃爍著銀光的白色浪花。
我把身體緩緩浸在溫水裡，水溫剛好落在皮膚覺得舒服但又不燙的臨界點。入住的地中海房型讓視野極其開闊，窗外是深藍色的海，我感覺自己像一顆被泡在溫水裡的方糖，在靜謐中慢慢地融化掉。那些關於工作、房貸、誰沒洗襪子的瑣事，在此刻都變得像海邊的碎石一樣微不足道。浴室的瓷磚帶著微微的涼意，對比著浴缸裡的溫度，這種反差讓我的肌肉終於鬆開，像是一根繃太久、終於被剪斷的橡皮筋，在海景的注視下徹底放空。
半夜裡，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在幫我們數羊，一下、兩下，規律得令人心安。但這個節奏被老大的打呼聲給粗魯地破壞了。我聽著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忽然覺得這種混亂反而讓這裡像個家。家庭旅行事實上如同揉亂的耳機線，一開始總是亂糟糟的，你得花很多耐心去理順，但當音樂終於響起的時候，你會發現那些打結的過程，反而成了旅途中最有趣、最溫暖的部分。
早餐的竹片粽子被管家送到房門口，還帶著淡淡的餘溫。拆開葉子的那一刻，一股清新的竹香鑽進鼻子裡，那是屬於台東山林的氣息，純淨得讓人想深呼吸。糯米黏在齒縫間的感覺很踏實，配上冰涼沁心的甘蔗汁，喉嚨被瞬間喚醒，甜味在舌尖跳舞。老二把粽子吃得滿臉都是，像個剛搶到戰利品的小士兵，他用沾滿糯米的手指指著窗外，稚氣地說他想去跟海魚比賽游泳。
早上六點，陽光像金色的細針，一根根地刺破海平面的薄霧。房間裡的藍色調漸漸被染成溫暖的橘黃色，光影在牆上緩緩移動。我們四個人擠在陽台上，誰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太陽像個巨大的蛋黃，緩緩地從海裡爬出來。老大堅持要數太陽爬上來用了幾秒鐘，結果數到第三秒就分心去看一隻飛過的海鳥。這種不完美的專注，反而讓那個早晨顯得格外真實，像是時間在此刻凝固了。
那隻叫「吳郭魚」的貓在門口盤旋，肉球踩在地面上沒有聲音。他用爪子輕輕撥弄門縫，眼神裡帶著某種「我知道這裡有好事」的自信。老大試著用手指跟他在門縫間玩捉迷藏，結果貓咪猛然縮回去，留下一個充滿疑惑的背影。我們在走廊上爆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那是種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樂，就像在路邊發現一顆漂亮的石頭一樣簡單，純粹得讓成年人心酸。
從鹿野高台看熱氣球回來後，大家都累癱了。房間裡的冷氣呼呼地吹著，把外面的暑氣隔絕在厚厚的牆壁之外，皮膚感受到某種久違的乾爽。孩子們在寬大的床上翻滾，最後像兩隻小企鵝一樣疊在一起睡著。我看著他們起伏的胸口，覺得這次在台東海平面民宿的停留，最棒的部分或許就是這種不需要對話的安靜。我們不需要每個人都笑，只需要每個人都記得這些亂七八糟、卻又如此親密的瞬間。
陽光把床單曬得暖暖的，我們決定再多賴五分鐘床。
- 建議帶著孩子在富岡地質公園找找看奇形怪狀的岩石，把這當成一場尋寶遊戲，比單純走馬看花有趣得多。
- 如果入住海洋主題房，記得在早晨六點前起床，讓孩子體驗一次太陽從海平面跳出來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