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2 點,太平洋的風在窗櫺上打轉
踏入歐遊連鎖旅館的大廳時,一月特有的潮濕還殘留在地墊的纖維裡,那種冷意像是有意識般,悄悄地滲進襪子,在意識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就先讓腳趾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我們拿到了房卡,推開門走進房間的那一刻,我才發現這裡的空間比想像中要寬裕得多。那種寬敞在當時的氛圍下,竟顯得有些微妙,寬到我們兩個分別站在房間兩端時,中間隔著一段足夠讓人猶豫要不要走過去的距離,像是一道無形的透明牆,將我們各自的侷促感隔開。
我換上了那雙寬大得不像話的白色拖鞋,腳下鬆軟的布料將足踝包裹,但因為尺寸過大,每走一步,腳跟都會在邊緣輕微地晃動,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細小而悶的「啪嗒」聲。我看著你同樣穿著那對笨重的白色物件,我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是在練習某種不熟練的舞步,試圖在彼此的呼吸頻率中找到共鳴。窗外的台東天空是淡淡的灰藍色,十八度的冷空氣被玻璃隔絕,但依然能感覺到那股鹹鹹的太平洋海風在窗櫺上打轉,像個不安分的訪客,試圖找個縫隙鑽進來。
我試著走過去幫你拿外套,結果被這對不合時宜的白色足具絆了一下,重心不穩地向前傾,在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間,你愣了一秒,隨即我們兩個同時笑出了聲。那是我這趟旅行中第一次感覺到,我們之間那種小心翼翼的緊張感,忽然被這對滑稽的拖鞋給化解了。我們發現,當我們不再試著表現得完美,反而能更自然地看向對方。這不再是尋找某個正確答案的過程,而是在確認我們還在彼此身邊。我們就這樣在寬敞的房間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聽著布料摩擦地板的聲音,直到陽光在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像蜂蜜般溫暖的矩形。
深夜 11 點,鏡子上的霧氣遮住了所有猶豫
浴室裡的溫度被調得很高,水流灌滿浴缸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種規律的低鳴,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當我踏進水裡的瞬間,皮膚感受到的是某種介於燙與溫的臨界點,那種熱度緩緩地從腳踝爬升到肩膀,將白天在街頭被海風吹僵的肌肉一點一點地揉開。浴室的鏡子很快就被濃稠的水蒸氣填滿,變成一片純白,遮住了所有清晰的輪廓,也恰到好處地遮住了我們眼神裡那些說不上來的猶豫。
我們在氤氳的霧氣中對坐,不需要太多的對話,只需要聽見彼此規律的呼吸聲。事實上,我一直覺得我們在關係裡太在意節奏的同步,以至於忘了單純地感受溫度。而在這個被水蒸氣包裹的私密空間裡,所有的邊界都模糊了。我想起晚餐時,我們在市區找了一家老店,點了份熱騰騰的鹹豆花,那種帶著豆香的溫潤在喉嚨停留很久,像是給身體的一場冬令進補,而那種溫暖現在延續到了這座浴缸裡。我想,或許我們不需要每次都計劃得那麼完美,有些時刻,只要水溫剛好,身邊的人剛好,就足夠了。
我們在水底悄悄地碰了碰手,指尖傳來的溫度比水溫更讓我安心。走出浴室後,我們重新穿上那對寬大的拖鞋,走回房間的床上。床單的觸感涼涼的,但當我們蜷縮在一起時,體溫很快地填滿了彼此之間的縫隙。我想起明天是元旦,我們打算早一點起床,去太麻里迎接那道第一道曙光。但在那個瞬間,我發現我並不急著迎接明天,我只想讓這個深夜延展得再久一點,久到我們能聽見彼此心跳的頻率。我們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感覺到窗外的冬夜依然寒冷,但這裡的空氣卻是甜的。
窗外的一抹月光,正好落在兩對併排擺放的白色拖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