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開時,空氣中瀰漫著某種陳年舊書與昂貴檀香交織的氣味,混在二月台北那種黏膩且帶著寒意的冷空氣裡。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走進大門前就先投降,結果在從捷運站走上坡路的那十分鐘裡,我們四個人同步開始吐槽這段路設計得太誇張,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進行一場非自願的體能極限測試。
早餐的白粥冒著濃濃熱氣,氤氳在臉頰邊緣,像一層薄薄的霧。某個朋友一邊抱怨冷氣強到像在北極,手卻不停地往碟子裡的鹹菜裡夾肉,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那種熱騰騰的蒸汽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在那一刻,我們誰也不想聊任何關於未來的計畫,只想把這碗粥喝完,讓胃裡的暖意像小火一樣慢慢燒起來。
我們決定在房間裡玩個遊戲,每個人都穿上那件寬大到像床單的飯店浴袍,試著用最優雅的口吻說最刻薄的話。你都不敢相信,當我們像個低預算水療廣告一樣排排坐時,那個平時最正經的傢伙竟然昂首挺胸地宣布:「我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剛出浴的皇帝。」結果下一秒,他因為走太快,腳上的拖鞋直接飛出去半米遠,精準地擊中了對面的牆壁,優雅瞬間崩塌。
圓山大飯店的走廊長得沒完沒了,深紅色的地毯像個巨大的迷宮,將我們吞噬其中。我們在裡面繞了三圈,還以為不小心走到了另一個平行時空,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莊嚴而沉悶的寂靜。我們互相推諉,爭論到底是誰看錯了房號,最後發現我們就站在房間門口,只是方向反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一個巨大的紅盒子裡迷路,但我們竟然覺得這種荒謬感很有趣。
房間大到我們在裡面大聲吐槽,回音都要傳三秒才傳回來,像是在跟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對話。我們靠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著窗外台北的夜景,那些燈火像是一盒被打翻的亮片,散落在深藍色的絲絨布料上。或許在那樣的高度看下去,城市的所有焦慮都變得像螞蟻一樣小,小到不需要被在意,只需要在這一刻徹底地放空。
赤腳踩在紅地毯上的感覺很奇妙,腳趾陷進纖維裡的深度,讓走廊變得安靜得詭異。這種宮殿型飯店的佈局龐大得驚人,厚實的地毯不僅吞掉了腳步聲,搞不好連我們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尷尬也一起吸進去了。我們不需要刻意填滿沉默,因為這裡的安靜本身就很有分量,像是一場無聲的儀式。
走出飯店去逛元宵燈會時,外面的喧囂像潮水一樣湧來,猛然將我們拍在現實裡。霓虹燈光在臉上閃爍,人群的擁擠讓我們意識到,剛才在飯店裡的那種緩慢節奏是多麼奢侈。我們在人海中互相拉著衣服,怕走散,像一群在異國探險的笨蛋,然後在轉角處發現一攤賣烤地瓜的,甜膩的焦香味瞬間讓我們決定放棄所有文化行程。
離開前,我發現牆角有一片極小的金箔在剝落,像是一片乾枯的鱗片,我們誰都沒有伸手去觸碰它。在那種宏大的宮殿感面前,我們意識到自己事實上很小,但這種小反而讓人覺得輕鬆。不需要證明自己是誰,只要在這個週末,我們可以是這座紅宮殿裡最隨意的房客,將所有的疲憊留在這片深紅色的記憶裡。
紅地毯上還留著我們四個人凌亂的腳印。
- 記得在早餐時多拿一份鹹菜配白粥,那是靈魂的救贖。
- 試著在走廊盡頭對著回音大喊一次,壓力會跟著回音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