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掉的涼鞋在光亮的石材地面上發出黏膩的吱吱聲,像是在抗議這場不合時宜的雨。六月的台北空氣重得像被浸過水的棉被,帶著一股悶熱的土腥味,死死地黏在皮膚上甩不掉。我們四個人站在台北凱撒大飯店的大廳,看著彼此被濕度撐開、像剛電擊過一樣的頭髮,心裡同時在想:這場畢業旅行的開端,就這麼混亂且狼狽。
Checkers 自助餐桌上的芒果甜點,顏色黃得誇張,像是在盤子裡點燃了一小簇夏日的陽光。冰涼的果肉在舌尖化開的瞬間,那股沁心的冷度直接把窗外三十度的高溫給抵銷了。我們打賭誰能把盤子疊得最高,結果贏家在歡呼時,盤子太重,差點把整塊潔白的桌布連同旁邊的果汁一起扯下來。
「我早就說過走 Z2 出口有電梯,你非要帶我們走 M6!」我們在地下通道裡互相吐槽,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沿路經過的餐飲店飄出濃郁的油炸香味,勾引著飢餓的胃。事實上,走錯路才發現那段路上的小店意外地好逛,不然我們根本不會在進飯店前,買了四份包裝奇怪、味道更奇怪的在地零食。
房間裡,有人試著穿上那件為了音樂祭準備的亮片外套,在燈光下閃得刺眼。亮片不小心掉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是不小心灑掉的碎鑽,在陰影中若隱若現。我們在那裡拍了二十張廢照,其中一張捕捉到某人正試圖用腳趾抓著行李箱,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跟整個世界對抗,而我們笑到快要缺氧。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城市的喧囂被利落地截斷在門外。冷氣的低鳴聲緩緩填滿空間,皮膚上的黏膩感在三分鐘內被抽乾,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奢侈的清爽。我們沒說話,只是同時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終於從那個潮濕、沉重的夏天裡被撈了出來,重新找回了呼吸的節奏。
入住的高級雙床房比想像中寬敞,白色床單的觸感乾爽且挺括,帶著淡淡的洗劑香味,讓我想起小學時剛曬乾的被單,有某種被妥帖照顧的安心感。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在深夜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成了我們聊到凌晨三點、討論未來與恐懼時唯一的背景音樂。
猛然間,窗外下起了典型的六月暴雨,雨滴密集得像是一道水牆。雨水在玻璃窗上劃出不規則的線條,把外面的街道變成一幅模糊的油畫,霓虹燈光被揉碎在水氣裡。我們靠在窗邊,看著下方匆忙奔跑的雨傘海,覺得能待在台北凱撒大飯店這個乾爽的方塊裡,是這次旅行最正確的決定。
退房時,行李箱被塞得比來的時候重了兩公斤,裡面裝滿了雜貨與回憶。我們在櫃檯前最後一次互相嘲笑這次誰最廢,然後走出大門,再次撞進那個溫暖而潮濕的台北夏天。搞不好,以後回想起來,最深刻的記憶不是去了哪個景點,而是這間房間裡恰到好處的冷氣溫度,以及我們在一起的樣子。
窗外的一朵雲,正慢慢被雨水染成灰色。
- 去 Checkers 點一份芒果甜點,感受夏天被冰封的瞬間。
- 記得走 M6 出口,雖然會走錯路,但那樣才像在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