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忘記帶傘,結果我們全部都忘了。台北八月的雨下得極其誠意,空氣黏稠得像沒乾的膠水,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嚥潮濕的棉花。從台北車站走過來的路,鞋底與地面摩擦出悶熱的聲響。直到推開君品酒店的大門,冷氣的強風猛然拍在臉上,像被一張冰凍的床單狠狠抽了一記,瞬間將皮膚上的汗水凝固成微小的戰慄。我們對視一眼,頭髮濕透,妝容全花,在大廳那如同博物館般莊嚴的靜謐中,我們看起來像剛從海難中倖存的難民。
早晨在茶苑展開,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烘焙奶油香。可頌的層次漂亮得像件藝術品,輕輕一掰,酥皮發出細碎的崩裂聲,掉落得滿桌都是。有個朋友試著挺直背脊,表現得像個歐洲貴族,結果一片金黃的酥皮精準地落在她的白襯衫正中央。我們沒有幫她拍掉,只是安靜地看著那塊奶油色的污漬在純白布料上擴散,成了早餐桌上最誠實的風景。咖啡很苦,帶著深沉的焦糖味,但看著她僵住的表情,我覺得這杯咖啡忽然變甜了。
「這到底是飯店,還是什麼時代劇的拍攝現場?」她環顧著四周華麗的裝飾,聲音在挑高的空間裡迴盪。 「大概兩者都是。現在別擺姿勢了,快來幫我搬行李。」 「我是在吸收歐洲貴族的人文氣息。」 「你的氣息聞起來像汗水加上路邊攤的臭豆腐。」 我們笑得快斷氣,肩膀互相碰撞。角落裡的駿馬雕像用冷漠的眼神盯著我們,我敢說,那些馬一定在心裡吐槽我們這群不速之客,把這座殿堂變成了鬧劇現場。
我們發現了牆上那個拉丁文標誌,意思是「向更遠方」。 「遠方是指自助餐的排隊隊伍嗎?」 我們決定把這句話改成我們的秘密暗號,每當有人打算做蠢事時,就低聲吟誦這句咒語。 「我要對這塊巧克力蛋糕『向更遠方』了。」 意思就是,我要把盤子塞到快要崩潰為止。我們看著盤中堆疊的甜點,像是在進行一場關於食慾的極限挑戰,在糖分的衝擊下,所有的疲憊都被暫時掩蓋。
八月的雨敲在窗戶上,聲音被厚重的玻璃過濾掉,變得悶悶的,像是在遠方敲擊的鼓聲。房間安靜到能聽見玻璃杯裡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我們在圓形浴缸旁點起電子蠟燭,微弱的暖光在水面上跳舞,營造出某種不真實的溫柔。沒有人說話,只有空調在低聲運作,這是某種不需要被填滿的沉默。我們四個就這樣發呆,盯著天花板上的壁畫,發現發呆也是需要體力的,而這種空白恰恰是旅途中最奢侈的時刻。
地毯厚得誇張,踩上去的感覺像是在走一個巨大的灰色海綿,腳趾陷進去的深度,剛好能掩蓋掉對現實生活的焦慮。窗簾是沉重的天鵝絨材質,拉開的時候,感覺整面牆都在跟著移動,帶起一陣微小的風。這個空間試圖把外面的潮濕、嘈雜與喧囂全部擋在外面,像一個巨大的繭,將我們包裹其中。或者說,它在溫柔地幫我們掩蓋我們懶到不想出門的事實。
去貢寮看海的計畫徹底失敗。巴士擠得像罐頭,空氣中混雜著陌生人的汗味與潮氣。海邊的顏色因為暴風雨變成了憂鬱的灰色,浪濤拍打礁石的聲音震耳欲聾。我們最後躲在路邊的小店吃冷麵,麵條鹹得不像話,但我們笑得停不下來,因為我們發現我們竟然在雨中跳舞,像一群瘋掉的候鳥。回到君品酒店的那一刻,感覺像回到了某個金色的避風港,一個鑲金邊的、極其奢華的避風港。
整個人陷進大床裡,床單的觸感微涼且絲滑,是那種會讓你想要徹底消失在床墊裡的涼度。我們意識到,這個古堡最棒的地方不在於藝術品,而在於它給了我們一個可以一起徹底疲憊的空間。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用對任何人客氣,甚至不用維持社交禮儀。我們在行政酒廊享受完最後一杯飲品後,就這樣四個累壞的人,在昂貴的房間裡互相吐槽,直到意識模糊。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留下一條細細的金線。
- 記得去十七樓的翰林軒,那裡的輕食能讓你的心情瞬間變好。
- 參加藝術導覽吧,就算聽不懂也沒關係,看著那些馬就很療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