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2 點,陽光在窗簾邊緣留下一道縫隙
你幫我拉外套拉鍊的時候,不小心夾到了我的圍巾,我們兩個就這樣僵在門口,對視了三秒,然後同時笑了出來。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在一場極其正式的對話中,有人不小心打了一個小噴嚏,讓原本緊繃的空氣忽然鬆開了一個缺口。我們就這樣帶著一點傻氣,走進了洛碁大飯店忠孝館的大廳。從車站走過來並不遠,但台北十二月的風卻帶著某種能滲進骨子裡的冷冽,讓我們在踏入室內的那一刻,感覺像是從另一個時空被接引回來。
剛進到簡約的客房時,我注意到你呼出的氣還帶著一點白色的霧。我們脫掉厚重的外套,將那些擋在身體外的防禦層一件件疊好,動作緩慢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卸甲的儀式。我發現我的針織外套上有一顆鈕扣鬆了,線頭懸在半空,在微光中搖搖欲墜。我一直覺得我們的關係大概也像這顆鈕扣,有時候扣得太緊會讓人呼吸困難,但如果太鬆,冷風就會從縫隙裡鑽進來,讓皮膚起雞皮疙瘩。我低頭看著那根線頭,心想,或許我們一直以來都在試著尋找那個剛好能扣住、卻又不至於窒息的臨界點。
我赤腳踩在房間的地板上,觸感落在不冰也不燙的舒適區。我們沒有立刻計劃要去哪裡,而是先把自己扔進那張大床裡。床單的觸感很奇妙,剛躺下去時帶著某種冷冽的乾淨,但很快就被體溫溫暖起來,像被一朵溫熱的雲朵緩緩包裹住。我們就這樣並肩躺著,聽著窗外忠孝東路隱約的車流聲,那些喧囂被厚實的玻璃過濾掉,變成了某種遙遠的背景雜訊,反而襯托出房間內的寂靜。事實上,我並不確定我們在聊什麼,或許只是在討論晚餐要吃什麼,但在那一刻,我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剛好被這張床縮短到最舒服的程度。我看著你側臉的輪廓在午後的微光裡顯得很柔和,心想,搞不好這樣什麼都不做,才是這次旅行最正確的開場。
晚上 11 點,水汽在鏡子上畫出的迷霧
深夜的台北被某種潮濕的藍色覆蓋,霓虹燈在雨後的街道上折射出破碎的光影。我們在浴室裡把水溫調高,這裡的浴缸很大,水壓強到能將一整天走在街頭的疲憊感全部沖刷殆盡。熱氣迅速地填滿了狹小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沐浴乳香氣,鏡子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霧。你用手指在上面隨意地畫了一個圓圈,然後偷偷地在裡面寫了一個符號。我站在你身後,感覺到水滴順著脊椎下滑的微癢,那種溫熱的包裹感讓我想起冬天最誠實的渴望,就是找個地方徹底地蜷縮起來,將外界的所有嘈雜全部關在門外。
洗完澡後,我們分食了一碗從附近巷弄買回來的紅豆圓仔湯。那碗湯還冒著白煙,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感覺身體裡那個因為寒冷而產生的冰冷空洞被溫柔地填滿了。我們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霓虹燈的顏色滲進窗簾的縫隙裡,把房間染成某種不真切的紫色,像是一場關於城市的低聲夢呓。我再次想起那顆鬆掉的鈕扣,事實上,我並不急著把它縫好。因為我發現,正是因為有那一點點鬆動,我們才願意主動靠近一點,試著用彼此的體溫去填補那個漏洞。我們在沉默中分享著最後一顆圓仔,沒有人說話,但空氣裡有某種很安心的重量,那是只有在完全信任對方時才會出現的靜謐。
我想,我們或許還在摸索如何完美地契合,但這種在不確定中慢慢靠近的過程,反而比直接得到答案要浪漫得多。在洛碁大飯店忠孝館的這個深夜,城市在外面喧鬧,而我們在裡面,像兩顆被正確扣上的鈕扣,緊緊地,卻又留有呼吸的空間。我們不需要完美的對話,只需要這種能將彼此溫暖的沉默,以及一個能讓我們暫時逃離世界的溫暖據點。
窗外的一盞路燈忽然熄滅了,而房間裡的燈光恰到好處地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