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某種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氣息,黏稠且沉重,像是一塊剛洗完還沒晾乾的厚毛巾,在我們開車往新社深處前進時,悄悄地搭在肩頭。窗外的綠色在視線中緩緩地演變,從鮮亮地跳躍轉為深沉的墨綠,像是被時間洗滌過的古老森林。車內只有冷氣運作時那種單調且低鳴的嗡嗡聲,將我們之間那種習慣性的沉默包裹起來,形成某種近乎安全的距離。抵達梅林親水岸的時候,五月的雨正處於某種遲疑的狀態,細小而輕盈地落在葉尖上,激起微小的漣漪。在大廳裡,燈光在潮濕的空氣中被暈染開來,像是一層薄薄的霧,將現實的邊緣模糊化。我注意到幾套色彩鮮豔的小孩英雄服裝,一個穿著蜘蛛人衣服的小男孩正興奮地對著老闆養的鸚鵡指指點點,而那隻鸚鵡歪著頭,用某種好奇且審視的目光看著他。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自己生活中那些試圖裝得很強壯、卻在細節處漏洞百出的時刻,心底某處原本緊繃的弦,竟意外地輕盈了起來。
我們領到房卡走進房間,我發現從床邊走到窗戶需要走五個緩慢且謹慎的步伐,這個距離剛好夠我們在對視之前,先將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刷過的深綠色山坡。房間裡的空氣帶著某種淡淡的木質潮氣,光線在灰藍色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清冷。我想,我們的關係本來就像襯衫上的一顆鬆掉的鈕扣,線頭已經抽出了好幾根,在風中微微顫抖,但還沒完全脫落,只要我們不劇烈地動作,就能維持某種岌岌可危的體面。我在心底輕聲問自己:如果這場雨永遠不下,我們是否就再也沒有理由如此靠近?
午後,我們赤腳走到溪邊,水溫落在冰冷與微涼的臨界點,腳踝被冰涼的水流輕輕推擠。我注意到老闆不時地調整水閘,讓水流保持某種恆定的律動,那種持續的、不間斷的流水聲在山谷間迴盪,像是某種低頻的耳語,試圖填補我們之間那些無法言說的空白。那種觸感讓我想起多年前剛認識時,那種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的局促與悸動。我們的感情或許就像這溪底的鵝卵石,在長久的沖刷下變得圓潤,卻也失去了最初棱角的銳利,只剩下被時間磨平後的平庸與妥協。
我們在戶外烤肉區準備食材,新社在地產的香菇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撒上粗鹽後,泥土的鮮甜與煙燻的焦香交織在一起,那是種不需要任何修飾、極其真實的味道。炭火的熱氣在微涼的空氣中激起陣陣白煙,將我們的身影切割得破碎而模糊。我們坐在略顯粗糙的木凳上,看著遠處山間的百合花在濕氣中開得有些沉重,你忽然輕聲問我,不知道以後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沒有回答,只是感受著此刻我們肩膀相觸的溫度,那種實實在在的體溫,比任何虛幻的承諾都要可靠。
夜晚回到房間,老闆貼心地開啟的電風扇規律地轉動,發出單調的旋律,將窗外的潮濕一點點撥開。我們深陷在柔軟的床墊裡,聽著窗外遠方傳來的一聲悶雷,那聲音並不兇猛,反而像是某種溫柔的提醒,告訴我們現在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我想,或許我們不需要一個完美的答案,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同步呼吸的空間,讓那顆鬆掉的鈕扣就這樣懸在那裡,不需要急著縫補,只要我們還願意一起感受這場五月的雨。在這種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安靜裡,我發現我們之間最舒服的狀態,就是這種帶著一點點不安、但卻能緊緊相依的重量,猶如這座山林將我們溫柔地包裹起來,讓我們在潮濕的空氣中,找回了最簡單的彼此,最後留在眼底的,是窗外那抹被雨水洗淨的深綠。
- 建議在午後雨後時分,牽著手沿著溪流走走,感受冰涼水流在腳踝間穿梭的觸感。
- 嘗試在戶外烤肉區準備在地的新社香菇,用最簡單的粗鹽烘烤出山林的純粹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