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剛從那個吵到耳膜快要震碎的夏日音樂祭回來,每個人都像被榨乾的檸檬,只剩下深層的疲憊和某種說不上來的亢奮。六月的台中,空氣黏稠得像化掉的糖漿,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汗,在冷氣房門口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某種像是在深海潛水前,肌肉下意識緊繃的微顫。那是雷陣雨來臨前特有的低氣壓,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搞不好我們只要再晚五分鐘出發,就會被困在路邊看天空倒水。
在回房前,我們決定搞個「禁忌行動」,偷偷在便利商店掃了一大堆冰芒果、洋芋片和幾罐氣泡水。我們像是在進行某種秘密任務,將這些戰利品塞在背包底層,快步走進臺中日光溫泉會館。那座建築的外牆由冷峻的黑觀音石砌成,在深夜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與我們這群在走廊上壓低聲音嬉笑的人截然不同。我赤腳踩在房裡的厚地毯上,感覺腳趾被溫暖地包裹住,每一步都像是在慢慢把白天的喧囂踩進地毯的纖維裡,將世界調至靜音。
關於未來的廢話與冰芒果
「我打賭,你進公司第一週就會因為跟主管吵架而被叫去面談。」
我們四個人盤腿坐在地板上,中間擺著那盤切得亂七八糟的冰芒果。我感覺到芒果的冷意在指尖擴散,濃郁的甜味在口腔中炸開,幾乎能蓋過房間裡淡淡的冷氣味。氣泡水在玻璃杯中發出細小的劈啪聲,像是在為我們的對話伴奏。
「拜託,我才沒那麼衝動,倒是你,我敢說你一定會在第一個月就因為賴床被扣薪水。」
我們開始互相吐槽,話題從誰在音樂祭上跳舞最醜,一路吵到誰的畢業論文寫得最像在寫科幻小說。這時,我們發現一個荒謬的事:我們四個人竟然都買了那件音樂祭官方出的、顏色極其詭異的螢光綠T-shirt。我們對視了三秒,然後同時大笑,決定把它定義為「前衛古著風」。
「說真的,我們之後還會這樣聚在一起嗎?」
某個人忽然問了這句,聲音小得像是在水底說話。原本吵鬧的氣氛忽然空了一塊,只剩下冰塊在杯中碰撞的清脆聲。我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專心地對付手中的芒果。事實上,我們都知道畢業後的座標會被拉得很開,有人要去北邊,有人要留在台中,有人搞不好會飛到很遠的地方。這種感覺很像是在吃冰塊,你知道它終究會融化,但你還是想在它消失前,把那種冰涼的感覺留在舌尖上。我們不聊那些沉重的規劃,反而開始討論如果我們四個人一起開一家奇怪的店會賣什麼,最後決定要賣某種「專門給失戀者吃的超酸檸檬糖」。
餘溫中的空白時分
芒果吃完了,洋芋片的袋子被揉成一團,房間裡恢復了那種安靜。我們一個接一個地躺在寬大的床鋪上,看著天花板上淡淡的陰影。窗外終於下起了雨,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音規律且溫柔,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在黑觀音石的牆壁之外。我感覺到身體在美人湯的餘溫中慢慢鬆開,皮膚觸感滑嫩得像被絲綢包裹,像是一根繃太久的橡皮筋終於被剪斷了。
這種安靜並不讓人感到孤單,反而像是某種默契的保護色。我們不需要用言語去確認彼此的友誼,因為那些互相的嘲諷和深夜的廢話,早就把所有的不安都消化掉了。我感覺到皮膚上那種雷雨前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被溫水浸泡後的柔軟。我們在半夢半醒之間,聽著彼此不規律的呼吸聲,意識到這場旅行最珍貴的,或許不是去了哪個景點,而是我們能在一起這樣毫無目的地浪費時間。
事實上,生活總是要往前走的,但在此刻,在臺中日光溫泉會館這個被雨水包圍的房間裡,我們可以暫時假裝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我閉上眼,感覺到床單的觸感很涼爽,而心裡卻有某種很溫暖的重量,那是關於我們一起瞎搞過的夏天。
雨後的玻璃窗上,留著幾道透明的水痕,像是在幫我們記錄這場沉默。
- 建議在便利商店買切好的大塊冰芒果,配上微鹹的海苔洋芋片,甜鹹交替最適合深夜聊天。
- 試著在凌晨兩點嘗試房內的溫泉池,讓美人湯的溫暖將所有關於未來的焦慮暫時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