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趾在稍微大了一號的拖鞋裡打滑,每走一步都發出「啪嗒、啪嗒」的悶響,像是在跟冰冷的地板玩捉迷藏。我們打賭這次誰會先在巷弄裡迷路,結果三個人剛轉過第二個彎,就同時停下腳步,對彼此露出那種「你到底在哪裡」的空白表情。屏東十一月的陽光還帶著餘溫,空氣中飄著曬乾的混凝土味,而我們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大概是緊張過頭的證明。
那顆十塊錢的肉圓,皮質晶瑩且黏稠,濃稠的醬汁在指尖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跡,帶著淡淡的蒜香與甜味。我們就這樣隨意地坐在路邊,看著白色熱氣在微風中緩緩散開,彼此吐槽這價格簡直是搶錢——對老闆來說是,對我們來說則是撿到寶。我們大口吞嚥,誰也不在意白襯衫上多了一塊褐色的污漬,那污漬像是某種不經意的旅行勳章。
「我說左轉!」「你指的左邊是誰的左邊?」手機螢幕上的地圖轉了三百六十度,我們在彎弄小巷的入口處陷入僵持。原本還在爭論要不要跑去泡溫泉,或者去追尋深秋的楓葉,最後卻決定留在市區,在客家文化節的喧鬧聲與鑼鼓聲中徹底迷路。說真的,如果不是因為肚子餓到打結,我大概會考慮把那個自以為是的導航員直接留在巷子裡。
三樓的遊戲室成了我們的私人戰場,空氣中瀰漫著塑膠玩具的氣味。有人在搶棋子,有人在爭論毫無意義的規則,笑聲大到我擔心隔壁房間的人會報警。那種毫無邏輯的競爭,反而讓這趟旅程有了某種奇怪的重心。我們在那裡大吼大叫,直到發現自己竟然為了個塑膠玩具爭執了半小時,這種幼稚的快感讓心臟跳得比平常快一些。
十一月的陽光斜斜地切進房間,將牆壁染成某種溫暖而慵懶的橘色。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懶散地攤在柔軟的床墊上,看著空氣裡的微塵在光束中緩慢地跳舞。這大概是這趟旅程中最安靜的五分鐘,沒有導航的壓力,沒有行程的追趕。我感覺到某種久違的寬鬆,不需要扮演任何得體的角色,只需要在這裡徹底發呆。
陽台的扶手還殘留著早晨的涼意,指尖觸碰時有某種清醒的冷冽。往下看,是屏東市那種安靜得有些奢侈的小巷,遠處不時傳來摩托車經過的低鳴。我們在陽台上分享一包快吃完的洋芋片,鹹鹹的碎屑掉在衣服上也沒關係,因為在彎弄小巷的時光裡,沒有人要求我們必須得體,我們只需要對彼此誠實。
老闆遞過來鑰匙時,金屬碰撞的叮噹聲在走廊裡顯得格外清脆。進房後,我們驚訝地發現插座多得像神蹟,這對我們這群手機電量永遠在百分之十的焦慮症患者來說,簡直是救贖。我們在門口互相吐槽對方的行李箱大得像要搬家,然後一起用力地將沉重的行李推進房內,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行李箱被隨便地攤開在地上,衣服像山一樣堆著,房間裡充滿了混亂而親密的人間煙火氣。我們聊到之前看到的金針花照片,決定明天就出發,雖然心底都知道大概會賴床到中午。我們這群人,就像一雙不對稱的襪子,雖然不協調,但穿在一起還挺暖的。這種能隨意製造混亂的感覺,比任何五星級飯店都讓人安心。
陽光落在地板上,我們在笑聲中慢慢地陷進床墊裡。
- 記得去試試那家十塊錢的肉圓,記得拿紙巾,不然醬汁會弄髒衣服。
- 趁著十一月天氣好,租台單車在巷弄裡亂逛,迷路才是這趟旅行的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