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見證我們集體失控的房間碎片
白色被單。觸感像是洗過無數次卻依然乾淨的棉布,帶著淡淡的檸檬洗衣精清香,在皮膚上摩擦出微小的靜電。它見證了我們四個人在床上像翻滾的雜草一樣打鬧,為了明天要去哪裡而爭論了兩個小時,最後在精疲力竭的喘息中決定隨便走,只要能吃到好吃的就好。
床頭燈。散發著溫暖而慵懶的橘黃色光芒,開關按下去時發出清脆的「喀噠」聲,光線在牆上投射出模糊且溫柔的邊緣。它見證了我們在半夜三點偷偷地、壓低聲音討論要不要去中央市場買雞蛋糕,結果發現大家都累到極限,直接在討論中集體陷入沉睡,鼾聲此起彼落,像是一場混亂的合奏。
浴室鏡子。剛洗完澡時被厚厚的白霧籠罩,指尖在上面劃過,留下一個醜陋卻誠實的笑臉,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沐浴乳的甜味。它見證了某個朋友試圖把頭髮撥得像日劇男主角那樣深情,結果因為四月屏東的濕度太高,三分鐘後就變成了剛睡醒的鳥巢,我們對著鏡子大笑直到肚子痛,笑聲在瓷磚間迴盪。
電視遙控器。塑料外殼帶著一點黏手的觸感,按鈕被反覆按壓得有些發亮,在指尖下有種廉價的彈性。它見證了我們在等待免費早餐的時間裡,為了搶奪頻道決定早上的背景音樂,最後演變成一場毫無意義的剪刀石頭布大戰,贏的人決定播放最吵的電音,讓整個起居室陷入某種詭異的亢奮。
房門鑰匙。沉甸甸的金屬質感,在手心裡有某種冰冷而踏實的重量,帶著淡淡的鐵鏽氣息。它見證了我們在回房的路上差點把它掉在路邊的草叢裡,然後四個人像尋寶一樣趴在地上找了十分鐘,最後發現鑰匙就在某人的口袋裡,那種尷尬的沉默比任何對話都更深刻。
如果這些牆壁會說話
我想,這間房間可能會覺得我們這群人非常奇怪。事實上,我們身處屏東,卻住在一個叫作「六本木」的地方,這種地理上的錯位感,搞不好就是這趟旅程最幽默的底色。我們原本在出發前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忘記帶東西,結果現實比打賭更荒謬——三個人同時忘了帶充電線,最後我們在床邊排成一列,像是在領救濟糧一樣排隊充電,彼此對視一眼,心裡想著:「我們真的長大了嗎?」
在六本木的溫馨客房裡,我們大聲吐槽彼此的穿搭,然後又在同一秒鐘決定一起拍最傻的合照。這空間見證了我們如何從一群「計畫完美的旅人」,迅速崩潰並轉化為「隨波逐流的流浪漢」。我感覺這間房子的空氣裡,除了冷氣機運作時單調的嗡嗡聲,還填滿了那種只有老朋友之間才有的、不需要掩飾的混亂。我們在裡面大聲地笑,大聲地爭吵,然後在一個瞬間忽然陷入安靜,看著窗外四月屏東那種帶著鹹味的微風輕輕吹動窗簾,像是在提醒我們,世界依然在緩慢地運轉。
那種感覺很微妙,如同在喧鬧的現實生活中,忽然找到一個可以隨便癱在床上、不用扮演大人的秘密洞穴。我們在鏡子前嘗試某種極其誇張的東京街頭姿勢,結果有人踩到了濕掉的浴巾,像慢動作一樣在瓷磚地上滑行,那一刻我們發現,比起抵達某個著名的景點,這種毫無意義的意外才是我們真正渴望的自由。我們在起居室分食著從外面帶回來的甜點,碎屑掉在深色的地毯上,沒人在意。我們討論著春吶的喧囂,討論著桐花季的白色,但最後發現最舒服的,竟然是四個人窩在一個空間裡,什麼都不做,只是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或許,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為了看見什麼,而是為了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確認我們依然能如此自然地一起瞎搞,確認我們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依然緊緊地繫在一起。
晨曦在七點準時撕開窗簾的縫隙,將一抹金黃溫柔地覆在熟睡的臉龐上。
- 記得去中央市場買那種太空棒造型的雞蛋糕,趁熱吃最像童年。
- 租台機車在屏東的巷弄裡亂繞,讓風把所有不需要的思考都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