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球鞋的邊緣沾了一塊深褐色的泥,我試著用面紙把它揉掉,結果泥污反而像墨水一樣,在纖維裡慢慢擴散開來,散發著某種潮濕的土腥味。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忘記帶充電線,結果你猜怎麼著?三個人全部忘了。最後我們在飯店大廳輪流排隊用同一個插頭,在冷氣機單調的嗡鳴聲中,看著電量百分比緩慢爬升,那個畫面真的誇張到不行。
東港黑鮪魚那如奶油般豐盈的油脂在舌尖化開的瞬間,我們誰也沒管形象。面對那一盤鮮紅、帶著微涼溫度的魚肉,搭配上濃郁的醬油香氣,我們吃得像在打仗,臉上沾著醬汁還在吐槽彼此的吃相。事實上,那種不修邊幅的飽足感,比任何精緻的晚餐都來得真實,像是把整座海洋的鮮甜都吞進了肚子裡。
進到格尚庭園汽車旅館的時候,我們第一時間盯上那台皮革質感冰涼的按摩椅。某個朋友被機器捲進去的時候,身體被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伴隨著機械運作的低鳴聲,他看起來如同被塞進行李箱的包裹。我們圍著他大笑,他還在努力地用剩餘的力氣對我們翻白眼,這大概是這趟旅程最滑稽的時刻。
房間裡的LED送餐通知亮起的那一秒,我們三個人像參加奧運百米賽跑一樣,赤腳在木地板上拍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猛然衝向房門。為了搶先拿到那份飄著咖啡香的西式早餐,我們在走廊上差點撞在一起。那種對食物的渴望,讓原本慵懶的早晨變得異常亢奮,空氣中瀰漫著某種孩子氣的競爭感。
躺在柔軟度剛好的床組上,身體被精準地承接住,感覺重量在慢慢消失,像是沉入了一朵巨大的雲裡。窗外是五月特有的梅雨,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音規律且沉悶。這不是在度假,這是在測試我們對彼此的耐受度,而我很慶幸在這種潮濕的壓抑感中,我們都還沒吵架。
早晨六點的房間被某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光線填滿。我赤腳踩在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涼與溫的臨界點。格尚庭園汽車旅館的按摩浴缸水溫被調到燙與溫之間,細小的氣泡在皮膚上跳舞,像是有無數個微小的吻在輕觸肌膚,把一整天的疲憊像溶解鹽一樣,一點一點地洗掉。
我們借了旅館的十八段變速自行車,在屏東的街道上亂騎。路邊的百合花開得正旺,濃郁的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被放大,幾乎要將人淹沒。結果在切換檔位時,有人因為太用力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差點把鏈條弄掉,我們在路邊邊修車邊嘲笑,直到雨再次落下來,將我們的笑聲洗成一片朦朧。
這趟旅程像墨水滴在吸水紙上,沒有邊界,就這樣慢慢地、不自覺地滲透進彼此的日常裡。我們不需要說什麼感人的話,只要在回程的車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以及彼此疲憊但滿足的臉,就覺得這次瞎搞是非常值得的。我們在沉默中達成了某種共識:最好的友誼就是能一起在陌生城市裡狼狽地闖禍。
雨後的彩虹剛好掛在屏東的街道盡頭。
- 記得去東港吃黑鮪魚,記得點最肥的那塊,雖然吃完會很膩但真的爽。
- 借旅館的自行車去附近逛逛,但記得練習怎麼換檔,不然會像我們一樣在路邊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