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站在湧泉民宿的門口,你忽然問我:「這裡真的在南投嗎?」
事實上,我也沒那麼確定。這座建築看起來像是不小心從英國某個鄉村被搬運過來,隨便地落在日月潭的環湖道路旁。玻璃門上的皇冠標誌在冬陽下閃著光,那種歐式的典雅與周圍山林的粗獷揉在一起,產生了某種奇妙的錯位感。我記得當時的風很乾,吹在臉頰上有某種微微的刺痛,那是十二月特有的溫度,讓人不得不下意識地把手插進口袋裡,或者,找另一個人的手握緊。我們決定不開車,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往伊達邵商圈走。路邊的空氣裡有淡淡的湖水味,混合著遠處傳來的木柴燃燒香氣,像是時間在這裡被慢速播放。我們走得很慢,慢到能聽見彼此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你走在我的左邊,我們之間保持著一個很微妙的距離,好像在試探,又好像在享受這種不確定的空間感。
我注意到路邊有一隻小鳥忽然落在建築物的簷角上,歪著頭看著我們,然後在我們對視的一瞬間,它拍拍翅膀飛走了。那個瞬間,我們竟然一起輕笑出聲,那種笑聲很小,卻讓原本有點僵硬的空氣忽然鬆開了。沿途經過的風景並不複雜,山在那裡,湖也在那裡,但因為是十二月,陽光變得溫暖而不灼人,像是被濾掉了一層銳利。我們在路邊買了烤得微焦的麻糬,在嘴裡黏黏的,帶著淡淡的米香與焦糖的甜味,那是屬於這個季節的溫度。我發現我們並不急著抵達任何景點,反而很在意路邊那棵被風吹得歪掉的樹,或者某個轉角處的光影。這種感覺很像我們這段時間的關係,我們不再追求所謂的「完美計畫」,而是開始嘗試在這些沒計畫的碎片裡,找回對彼此的好奇心。走在前往碼頭的路上,我感覺到肩膀上的緊繃感在慢慢消失,就像是把一件穿了很久、太過沉重的外套脫掉,皮膚感受到冷空氣的瞬間,反而覺得呼吸變得深長且自由了。
晚上十一點,檜木香氣在被窩裡慢慢散開
回到房間時,室內的檜木香氣迎面而來。那不是那種強烈的香精味,而是某種像是經過時間沉澱後,木頭本身願意分享的溫柔。我們入住的是位於八樓的景觀房,推開窗,日月潭的夜色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絲絨,靜靜地鋪在山谷之間。我注意到房間裡的配色是暖黃色與原木色的交織,這種色調會讓人覺得自己被包裹在一個安全的殼子裡。我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溫度剛好落在不冰也不燙的臨界點,那種觸感讓心跳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你走向浴室,在那座寬大的石頭浴缸裡浸泡,水蒸氣氤氳在空氣中,將室外的寒意徹底隔絕。當你走出浴室,身上帶著淡淡的水氣與溫暖,房間裡的檜木香氣似乎變得更加濃郁了。
我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面是十二月的夜空。聽說這時候是南投的星空季,雖然我們沒有專業的望遠鏡,但只要靜下心來,就能看見那些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微微顫動,像是遙遠的呼吸。我們蜷縮在寬大的床鋪裡,被子厚實得像是一朵雲,把我們兩個人的體溫緩緩地揉在一起。在這種極致的安靜中,對話變得不再重要。我能感覺到你的呼吸漸漸與我的節奏同步,那是某種不需要言語的確認。我們開始聊起一些平日裡不會觸碰的話題,關於恐懼,關於遺憾,或者關於我們對未來的某種不確定感。在那樣的時刻,我意識到,最溫暖的時刻往往不是彼此說了多少甜言蜜語,而是我們能夠在同樣的沉默裡,感覺到對方並沒有離開。
我記得你把臉埋在枕頭裡,輕聲說:「這裡的香味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沒有問是什麼事情,因為我知道,有些記憶不需要被具名,只要能被感受就好。我們在被窩裡像兩隻小動物一樣互相依偎,外界的寒冷被厚厚的牆壁隔絕,只剩下檜木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個喧鬧的世界裡,我們偷偷地找到了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基地。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穩定地跳動,不再有那種追趕時間的焦慮。我們不需要趕往任何地方,因為現在這一刻,我們已經在最正確的位置上了。
湖面的倒影比實物更安靜,而我們在彼此的眼睛裡,看見了冬日裡最溫柔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