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南投,空氣乾冷得近乎透明,皮膚在寒風中微微發緊,像是被時間凍結了一層薄薄的霜。我們三個在水社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冷風像一把粗糙的小刷子,不停地刷過耳廓,將意識刷得有些發懵。原本以為這次來到日月潭,是為了尋找湖光山色的寧靜,但此刻我們發現,最真實的快感竟然是行走在冷冽的夜色中,互相吐槽著彼此的疲憊。就在街角快要關門的攤位前,我們達成了一項秘密協議,決定進行一場「高熱量補給作戰」,將那些禁忌的油脂與熱量,化作對抗寒冬的唯一武器。
塑料袋在手中沙沙作響,裡面裝著剛出鍋、還在冒著白煙的在地小吃。那股濃郁的油炸香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擴散,熱氣透過薄薄的塑料袋傳到指尖,成了整個夜晚唯一能觸碰到的溫暖。我們快步走回日月潭鴻賓大飯店,腳步聲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在深夜裡奔跑的秘密特工,小心翼翼地守護著手中的戰利品。事實上,我們只是單純地餓了,餓到覺得只要能躺在溫暖的床鋪上吃東西,就是這趟旅行中最高級的勝利。
炸雞碎屑間的真心話大冒險
「欸,你們說我們明天早上五點起來看日出這件事,是不是這輩子做過最蠢的決定?」
某人將一份油膩膩的炸物攤在雪白的床單上,聲音在充滿日式禪風的房間裡迴盪。我們三個呈三角形癱在獨立筒床墊上,身體深陷進柔軟的纖維中,剛好接住了整天走過水社街頭的所有疲憊。房間裡的燈光被調得很暗,只有床頭燈散發著溫暖的橘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說真的,我現在就想把鬧鐘扔到湖裡去,讓它跟那些魚一起睡覺。」
「誇張喔,你剛才在碼頭還說要拍出人生照片,結果現在只想睡覺?你的熱情就跟這塊炸雞一樣,冷掉得這麼快。」
我們一邊吐槽,一邊往嘴裡塞著熱騰騰的食物。忽然,某個人不小心將炸雞碎屑掉在潔白的床單上,我們三個在那一瞬間像是在處理什麼重大犯罪現場一樣,瘋狂地用衛生紙將其拍掉。結果拍到床單起皺,大家對視一眼,忽然都爆發出傻笑。那是種極其純粹的快樂,不需要任何名山大川的風景加持,僅僅是碎屑與笑聲的交織。
「事實上⋯」我想說的是,我們在公司裡都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懂得在會議中得體地微笑,在郵件裡客氣地客套。但只要換個環境,只要有夠多垃圾食物,我們又能變回那群會因為一點小意外而大笑的蠢貨。我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轉頭看向窗外。那扇圓弧形窗戶像一個巨大的相框,將深藍色的湖面與遠處零星的燈火框在一起,我覺得這個時刻比任何風景都真實。
「我們賭一把,明天絕對沒有人會準時起床。」
「我賭一百塊,我們連鬧鐘響的時候都聽不到。」
我們在半夜兩點,用最不健康的食物,聊著最誠實的對話。房間裡的木質香氣與炸雞的油煙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反而讓人感到某種異常的安心。我們盤腿坐在日式座位上,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的秘密基地,在湖水的環抱中,將心底最柔軟的碎片一片片攤開。
湖水拍岸後的溫柔留白
食物吃完了,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房間重新回到了那種深沉的安靜狀態,只有遠處湖水拍打岸邊的微弱聲音,像是某種緩慢的呼吸,在夜色中起伏。我發現這間房子的設計很有意思,它像是一扇半掩的門,將水社商店街的喧囂徹底擋在外面,只留下一個能讓我們卸下所有防備的真空地帶。我們走到泡茶區,看著茶具在微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茶香,與剛才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
我躺在床上,感覺到厚實的被子覆蓋上來時的重量,像是一個溫柔而寬大的擁抱。我們不再說話,但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某種深層的默契。搞不好這趟旅行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在冷風中找到能一起發傻的人。那道由木質屏障構成的縫隙,讓我們從沉重的「社會角色」中剝離,重新變回了「我們自己」。
我不確定明天會發生什麼,或許我們真的會賴床到中午,或許我們會錯過那場傳說中的日出。但沒關係,因為我們已經在半夜兩點,把最真實的碎片分享給了彼此。這層薄薄的木質屏障,給了我們某種久違的、不需要偽裝的自由,讓我們在湖畔的深夜裡,找到了心靈的棲息之所。
窗外湖上的燈火,一直亮到我們不再說話。
- 推薦在水社街頭買一份現炸的在地雞塊,趁熱帶回房間配冰可樂。
- 嘗試在凌晨時分走到陽台,感受十二月日月潭特有的冷冽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