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阿強在下車那一秒就輸了!」我指著那個還沒踏出車門就開始抱怨的傢伙,大家爆笑一陣。六月的南投,空氣黏稠得像化掉的棉花糖,死死地貼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
「誇張喔,這不是濕度,這是大自然的熱情擁抱好嗎!」阿強一臉崩潰地揮著手,白色的T恤已經黏在背上,看起來像隻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落湯貓,狼狽得恰到好處。
「結果你猜怎麼著?」小琳翻了個白眼,指著天邊翻滾的烏雲,「剛才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雷陣雨,看那片顏色,我們大概三分鐘後會一起變成落湯雞。」
我們互相吐槽著這次所謂的『冒險探索』事實上就是一場集體受難,但說真的,這種彼此背鍋、互相嘲諷的感覺,反而讓這趟畢業旅行有了某種不可替代的味道。我們在悶熱的空氣中大聲喧嘩,試圖用吵鬧來掩蓋對即將到來的分離所感到的不安。
藏在喧囂背後的琥珀色靜謐
我們拖著行李進到日月潭兒茶宿,大門口外仍是水社商圈的熱鬧與喧囂,但跨進門的那一刻,空氣忽然變了。那是某種被烘焙過後的茶香,濃郁地盤踞在走廊的轉角,像是某個溫柔的提醒,告訴你這裡的節奏慢下來了。這種香氣不是強烈的,而是像一層薄薄的紗,將外界的嘈雜輕輕隔絕在後。
房間採取極簡風的設計,牆壁是乾淨的淡色,沒有那些誇張的裝飾,反而讓人的心跳慢慢回歸正常。我記得最清楚的是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溫度,剛好落在涼爽與溫暖的臨界點,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木質纖維傳來的安定感。從床邊走到浴室,需要走上幾個緩慢的步伐,這段距離剛好夠我意識到,我終於不需要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扮演一個『有計畫的成年人』。
最讓人著迷的是那個木製浴缸。木頭的紋理在熱氣中顯得深沉且溫潤,水面輕輕拍打著邊緣,發出沉悶卻安心的聲音。當身體浸在滾燙的水中,窗外忽然落下了雷陣雨,雨滴敲擊玻璃的聲音像是在幫我們掩蓋所有不安。我盯著水面上漂浮的細小泡沫,覺得那些關於就業、關於未來、關於『我們還能像這樣聚在一起多久』的焦慮,似乎也跟著水蒸氣一起,慢慢消散在房間的頂端。
老闆娘遞給我們的琥珀色茶湯在玻璃杯中打轉,杯緣升起的一縷白煙在燈光下跳舞。不需要太多對話,那股深紅色的溫潤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點苦澀,隨後是悠長的回甘。我忽然想到杯子裡那顆逐漸縮小的冰塊,它在溫暖中慢慢融化,像極了我們這群剛畢業的人,正試著在現實的溫度裡,尋找一個適合自己的形狀。我們在這種極簡的空間裡,反而找回了最複雜且真實的自我。
凌晨三點的真話時間
「說真的,你們有沒有覺得,拿到畢業證書的那一刻,事實上挺恐怖的?」
房間裡的燈關了一半,只剩下床頭燈發出昏黃的光,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我們四個人蜷在巨大的床鋪上,聲音比白天小了很多,不再有那些互相嘲諷的尖銳,只剩下誠實。
「有啊,」小琳輕聲說,她盯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我覺得自己像個被推出去的球,方向是不確定的,但必須得滾動,不能停下來。」
「我剛才在想,」阿強接話,這次他沒有開玩笑,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如果我們能一直住在這種地方,每天只要擔心水溫夠不夠燙,會不會比較好?」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這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一層薄薄的毯子,把我們四個人緊緊裹在一起。我感覺到身邊朋友的呼吸聲,在這種極致的安靜裡,我們不需要給出正確的答案,只需要知道彼此都同樣在害怕。
「沒關係吧,」我輕聲說,「反正我們現在都在這裡。起碼在明早退房之前,我們還是那群會為了誰踩水窪比較大聲而吵架的笨蛋。」
大家笑了,這次的笑聲很輕,像是一片落葉掉在湖面上,沒有驚動任何東西,卻在心中泛起了很長的漣漪。
窗外雨停了,湖面的深綠色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鏡子,靜靜地接住所有的秘密。
- 建議預約停車位,在水社商圈能有個安心的停靠處,會讓旅程的開端輕鬆許多。
- 期待隔天早晨被送到房門口的野餐籃早餐,用一份豐盛的飯糰與紅茶開啟湖畔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