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說過那個導航在開玩笑,你為什麼要盲目相信它!」
「結果你猜怎麼著?是你堅持說你知道捷徑,我們才繞了三次那間便利商店!」
車窗外,三月的南投被一層稀薄的灰白色霧氣包裹著,光線像是被濾紙篩過一樣,顯得悶悶的,沒有方向。冷氣出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絲未散的寒意,與車內因為爭吵而升溫的燥熱形成某種詭異的對比。我盯著擋風玻璃上凝結的水珠,看著它們緩慢地匯聚、下滑,像極了我們這場旅行目前的進度——緩慢且毫無邏輯。
方向燈規律的「噠、噠」聲在死寂的間隙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個冷漠的裁判在幫我們計時,計算著友誼崩潰的倒數。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我們這群人,是不是總要在這種極端的瑣碎中,才能確認彼此還在?如果旅途順遂到像是一場精準的快遞配送,我們大概會發現,除了共同的記憶,我們事實上沒什麼好聊的。這種感覺很奇怪,我們在憤怒中感受到某種近乎親密的依賴,就像是在暴風雨中互相推擠,卻發現對方是唯一能抓牢的支點。
車廂內充斥著快要爆炸的吐槽聲,混雜著陳舊皮革的氣味與沒喝完的冷掉咖啡。那種廉價的咖啡香氣在密閉空間裡發酵,變成某種帶著酸味的焦慮。窗外是三月南投那種還沒完全暖起來的陰冷風,以及二二八連假讓人崩潰的車陣。我們四個人在狹小的空間裡互相背鍋,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場沒有贏家的球賽,在尖叫與大笑之間,將剛才的焦慮全部宣洩而出。
我們像是一群被困在鐵盒子裡的困獸,在蜿蜒的山路間不斷地打轉,而遠方那座名為 今埔里渡假大酒店 的目的地,此刻在我們心中不再僅僅是一間飯店,而像是一座漂浮在霧海中的孤島,是唯一能讓我們停止爭執、重新找回文明社交能力的避風港。我們急需一個巨大的空間,把這場關於導航的戰爭暫時封印起來。
被寬敞吞噬的瑣碎爭執
直到我們開進今埔里渡假大酒店的門口,那股緊繃的氣息忽然像被剪斷的皮筋,鬆了一圈。進到大廳時,那種歐式風格的宏偉感讓剛才的爭吵顯得有些滑稽。高挑的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緩衝區,將外界的喧囂與路上的戾氣悉數濾掉,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質香調,讓躁動的心跳慢慢回歸平穩。
我們拿到房卡,快步走進房間,門關上的那一刻,世界終於安靜了。我脫掉鞋子,襪子直接踩在木地板上。你都不敢相信,那種觸感竟然出奇地乾淨,沒有任何沙粒,也沒有黏膩的感覺,只有某種溫潤的涼意。我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穿了兩隻顏色完全不同的襪子,左邊是深藍,右邊是灰色。我們四個人對視一眼,忽然全部爆笑出來,剛才在車上的那些怒火,在這一秒鐘被這種荒謬的小事給化解了。
房間的床大到誇張,像是一座柔軟的白色島嶼。我們試著在床上翻滾,發現就算四個人一起癱在上面,竟然還有空間可以肆意伸展手臂。那種感覺,如同原本緊繃的繩索被慢慢抽開,最後完全攤平在柔軟的床單上。三月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鑽進來,在深色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斜線,細小的塵埃在光影中輕盈地舞動。我們不再討論誰弄錯了路,而是開始討論晚餐要吃什麼,或者是否要去飯店的遊戲室大戰一場。
這種空間感很有趣,它不只是物理上的寬敞,而是某種讓人可以誠實面對彼此的餘裕。當身體被巨大的床鋪接住時,那些在城市裡習慣維持的防備,也跟著一起消失了。我們發現,最好的旅行狀態,或許就是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們在吵完架之後,能毫無壓力地癱在上面,感受彼此的呼吸與存在。
凌晨三點的低分貝誠實
「你覺得我們十年後,還會這樣一起出來亂跑嗎?」
房間裡的燈關了,只剩下窗外南投夜晚的深藍色,以及冷氣機低沉的運轉聲。
「搞不好到時候我們都變得很無聊,每天只討論保單和房貸。」
「那太可怕了,我打賭你到時候還是會穿錯襪子。」
我們在黑暗中低聲笑著,聲音比白天輕了很多。白天我們用吐槽來掩飾依賴,但深夜的對話總有種沒被濾掉的真實感。我們在今埔里渡假大酒店的房間裡,把彼此最軟弱的一面攤開,然後用一個冷笑話把它蓋回去。這就是朋友,能一起在塞車中崩潰,也能在深夜裡給對方一點點安靜的陪伴。
晨光落在潔白的床單上,我們決定在早餐的茭白筍還熱著的時候起床。
- 早餐一定要試試那道茭白筍,清脆的口感會讓三月的早晨變得很清爽。
- 記得在房間的木地板上試試赤腳行走,那種純粹的乾淨感是這趟旅行的隱藏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