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出發前就達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賭約：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開車前往埔里的路上先睡死。結果令人意外，開車的人在路過一個無名路口時，猛然打了一個足以將靈魂抽空的巨大哈欠，方向盤險些失控，差點把導航指引的路線直接開進路邊的水溝裡。五月的南投，空氣沉甸甸地像剛洗完卻沒晾乾的厚毛巾，緊緊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某種黏稠的水汽，像是將整個山林的潮濕都吞進了肺裡。我們在狹小的車廂內不停吐槽彼此的行李數量，有人帶了三雙完全不實用的鞋，有人卻在最後一刻忘了帶牙刷，這種毫無計畫的混亂，事實上比任何精準的行程表都讓我們感到安心。窗外的綠色深得有些誇張，像是被飽和度調高過的油畫，山區午後的雷聲從遠處低沉地滾過來，風吹過臉頰時，皮膚上的汗毛會不自覺地豎起來。我們誰也沒有提出要開空調，就這樣在潮濕的風裡，像一群失去了方向卻並不焦慮的候鳥，緩緩向木沐悠嵐溫泉會館移動。我記得當時後座的人正試圖用一根打結的充電線連接三個手機，那根線纏繞的方式，莫名地像極了我們這群人之間那種說不上來、但怎麼也解不開的奇怪情誼，混亂卻緊密，在低氣壓的午後顯得格外溫暖。
迷路在白色百合花叢的純白幻境
我們決定暫時拋棄地圖的指引，嘗試走一條看起來比較「有感覺」的小路，結果不出所料地迷路了。但說真的，這次迷路反而成了整趟旅程中最亮眼的片段。路邊忽然出現了大片盛開的百合花，白色純粹得近乎透明，在深綠色山景的強烈對比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像是一場精心佈置的夢境。我們停下車，赤腳踩在還帶著露水的草地上，那種沁心的冰涼感從腳趾尖一路爬到心口，讓我們猛然意識到，原來離開冷氣房的體感溫度可以這麼鮮明且具有侵略性。「天啊，這裡簡直像電影場景！」有人驚呼。我們在那裡討論起母親節要送什麼禮物，然後迅速轉移話題到晚餐要吃多少，這種跳躍的邏輯就是朋友旅行的常態。其中一個人試圖拍一張像電影一樣的照片，結果因為太興奮，腳步踉蹌地踩進了深褐色的泥巴裡，我們在那裡笑了足足五分鐘，直到他用某種非常委屈的表情看著自己被染髒的白球鞋。或許，旅行的意義本來就不是精準地到達某個座標，而是看著同伴在最不適時機出糗的樣子。我們在百合花的清香中漫無目的地繞圈，直到發現遠處的鯉魚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面被水洗過的巨大鏡子，靜靜地等著我們地圖上的錯誤，將我們接納進那片寧靜的湖光山色之中。
被琥珀色光芒安頓的湖畔午後
進到木沐悠嵐溫泉會館房間的那一刻，我注意到腳上的飯店拖鞋稍微大了一號，走路時會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穿著大人鞋子的小孩，帶著某種笨拙而純粹的快感。我們第一個衝向的是那張寬大的床墊，整個人陷進去的深度，讓身體感覺到某種久違的被接納感，像是所有在城市裡強撐著的脊梁，在此刻終於被允許地塌陷下去。「湖景位是我的！」有人大喊著搶佔窗邊，而另一個人則在浴室裡對著戴森吹風機發出驚嘆，那種強勁的風力迅速吹乾了五月潮濕的髮絲，把我們從那種黏膩的體感中徹底解救出來。在前往餐廳前，我們還短暫地在會館的 SPA 桑拿房裡蒸了一次汗，讓身體在極致的熱力中徹底排空城市的疲憊。最讓我們期待的當然是那道「御膳金雞」。當服務人員揭開紙包的一瞬間，琥珀色的光澤伴隨著山林香菇與茭白筍的清甜香氣撲面而來，那種溫度的傳遞，事實上比任何言語都更能安頓人心。我們圍在桌邊，用筷子撥開金黃色的雞皮，裡面藏著圓滾滾的鳥蛋，大家開始吐槽誰拿到的部分最多，然後迅速地將美食填滿胃袋。隨後，我們把自己浸在溫泉浴缸裡，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我看著水汽在天花板上凝結成小水滴，緩緩地落下。我們不再討論明天要去哪裡，或者誰該負責洗碗，就這樣在溫泉的包裹中，聽著彼此不緊不慢的呼吸聲，感覺到身體裡的那些緊繃的線，一根一根地在溫熱的水中鬆開了。
窗外的一盞小燈在湖邊亮起，像一顆遺落在山谷裡的星星。
- 建議租用會館的腳踏車環潭，留意輪胎是否有像鴨子一樣的吱吱聲，那是旅行的樂趣。
- 晚餐的御膳金雞建議提前預約，在紙包揭開的那三秒鐘，請記得先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