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睹我們集體失控的無聲證人
1. 純白的大床單:這片巨大的棉質平原散發著淡淡的洗滌劑清香,觸感乾爽且挺括。它見證了我們四個人為了搶奪正中央的「權力核心」而展開的微型戰爭。布料在皮膚上摩擦出沙沙的聲響,伴隨著有人被踢到臉的悶哼,以及枕頭在翻滾中飛向地板的沉悶撞擊聲。我們像一群剛出生的海豹在白色海浪中扭動,最後累得像被抽乾的氣球,四肢交錯地疊在一起睡著,呼吸聲在靜謐的深夜裡交織成某種奇怪且溫暖的節奏。
2. 黑色電視遙控器:這個佈滿指紋的塑料方塊,冰冷且毫無表情,記錄了凌晨兩點我們對某個深海紀錄片的激烈辯論。它在茶几上被傳來傳去,像個燙手山芋,按鈕被按得咔噠作響。我們盯著螢幕上那些發光的深海生物,低聲討論如果現在偷偷溜下樓買宵夜,會不會在電梯裡遇到那位表情嚴肅的房務人員。事實上,我們誰都沒有動,只是在幽藍色的螢幕光影中,互相吐槽對方的膽量比深海魚還要小。
3. 白色飯店拖鞋:這兩隻像雲朵一樣軟綿綿的織物,目擊了我們在半夜摸黑找廁所時的笨拙舞步。當腳趾觸碰到冰冷瓷磚的一瞬間,那種極端的冷暖對比,讓我們發出某種只有在極度睏倦時才會有的怪叫。有人因為太睏而踩空,拖鞋在地上滑行出一段滑稽的距離,我們在死寂的走廊中爆發出壓抑的笑聲,直到被隔壁房間的一聲咳嗽驚醒,隨即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迅速縮回被窩裡。
4. 凝結水珠的玻璃杯:在七樓的 VIP 酒廊裡,這個透明的圓柱體裝著我們自以為很專業的「水果氣泡特調」。我們興奮地將各種顏色的糖漿注入其中,看著氣泡在杯壁上快速上升,像一群急著逃跑的小魚。結果調出來的顏色像某種化學實驗失敗的沼澤水,黏稠且詭異。但我們竟然還把它拍成照片,加上濾鏡發在限動上,認真地稱之為「十月的秋季之光」,然後在第一口喝下去後,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
5. 摺疊過的飯店地圖:這張被揉得皺巴巴的紙質世界,記錄了我們對方向感的集體喪失。地圖上的摺痕被手指反覆撫平又揉皺,邊緣甚至被鹽埕區牛肉麵的湯汁浸濕了一小塊。我們明明對著地圖指指點點,結果卻在巷弄裡繞了三圈,經過同一家店三次。我們在路口大聲爭論哪一邊才是北邊,最後才發現地圖一直被拿反了,而我們竟然還在互相指責對方是天生的導航盲。
若這些物件擁有記憶與言語
我想這間房間會說,我們大概是這週最吵、最不按牌理出牌的房客。它會描述我們如何將行李箱像炸彈一樣在房內攤開,讓衣服像山脈一樣堆積在雅緻的單人沙發上,完全無視了高雄翰品酒店原本端莊的線條。它會記得我們為了環保,興奮地拿著玻璃瓶在走廊裝水的樣子,像一群發現水源的探險隊。
十月的高雄陽光很有趣,下午四點的光線會斜斜地切進房內,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像緩慢舞動的小星星。我們在那道金色的光裡大聲爭論港園還是鴨肉珍比較好吃,聲音在牆壁間彈跳,隨後被厚實的窗簾吸收。在我們眼裡,這裡不是一間飯店,而是一個可以隨意搞砸一切的安全屋。我們在舒適的床墊上滾來滾去,感受冷氣剛好落在皮膚上的清爽,比起維持整潔,我們更在意彼此眼底那種快要溢出來的笑意。
我們在鹽埕區微鹹的海風裡,把地圖揉成球,任由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早餐時記得點一份港式點心,看著蒸籠升起的氤氳霧氣,像在電影場景裡。
- 漫步至二二八和平紀念公園,觀察那些被陽光曬成琥珀色的舊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