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深夜地圖的盡頭點了餐
三月的高雄,空氣裡潛藏著某種黏稠的質感,像是被揉開的溫熱麵糰,濕潤且執拗地貼在皮膚上。我們在出發前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媽祖遶境的喧囂人潮中先崩潰,結果我們全部都輸了。在某個轉角處,我們集體陷入了某種近乎空白的疲憊,那是被數萬人的熱浪沖刷後,靈魂被抽乾的空洞感。當我們終於踏入寒軒國際大飯店的大廳時,那股強勁的冷氣像是一塊冰涼的敷料,猛然地壓在發燙的臉頰上,讓意識在瞬間清醒。我們早已失去了思考「頂級晚餐」的力氣,此刻最浪漫的奢侈,竟是去便利商店買一堆毫無營養的零食。那些塑料袋在走廊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厚到能吞掉所有腳步聲的深色地毯上,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宣告我們終於回到了這個與地面脫節、被世界遺忘的私密空間。
咀嚼聲中那些不打算收回的真心話
「你說那條路是捷徑,結果我們繞了三圈,我現在覺得我的腳趾在對我大聲抗議。」
我們盤腿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著被撕開的零食包裝和幾罐凝結著水珠的冰飲。我喝了一口飲料,感覺冰塊在喉嚨裡劇烈撞擊,才勉強找回說話的力氣。空氣中瀰漫著鹹鹹的洋芋片味和淡淡的冷氣香氛,這種混雜的氣味反而讓人感到安心。
「那是地圖的錯!我明明是照著導航走,誰知道那條路被遶境的人潮堵成這樣,地圖根本沒考慮到神明出巡。」
「拜託,你把地圖拿反了整整十分鐘,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誇張的導航方式,簡直是地理災難。」
我們開始互相吐槽,把這幾天的糗事像翻舊帳一樣全部翻出來。說到那瑪夏賞螢的行程,某人因為太興奮在山路上差點絆到石頭,結果整個人像隻受驚的企鵝一樣向前傾,那幅畫面在腦海中重現,我們笑到快不能呼吸。某人試著站起來拿東西,結果因為穿著太大的飯店白色浴袍,裙擺直接絆住了腳,整個人緩緩地倒在床上,像個巨大的白色棉花糖。在那一刻,我們忽然發現,那些計畫中的完美行程根本不重要。事實上,我們原本計畫要去看最美的桐花,結果因為賴床而錯過了最佳時間,但坐在這裡,吃著味道普通但感覺很對的深夜零食,我反而覺得這才是這次旅行最「我們」的時刻。我們不需要那些被精心設計的風景,我們只需要這個可以互相嘲笑而不會被評判的夜晚。
飽足之後被稀釋的空白時間
食物吃完了,對話也漸漸地稀釋在冷氣低沉的嗡鳴聲中。我們搬到窗邊,看著下方的城市。從寒軒國際大飯店的高樓層景觀房看下去,高雄的燈火如同被翻倒的金粉,細碎且璀璨地鋪在黑色的天鵝絨上。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高空氣泡,把街道上的喧囂、遶境的鑼鼓聲,以及我們在烈日下被曬紅的皮膚,全部隔絕在厚實的牆壁之外。我想起飯店42樓的高空酒吧,那裡或許有更精緻的調酒,但此刻,這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小空間才是真正的避風港。我感覺到地板的溫度剛好落在微涼的臨界點,赤腳踩上去的時候,心跳慢了下來。我們不再試圖填補沉默,因為在這種高度,沉默本身就是某種奢侈。我忽然在想,我們總以為旅行是為了看風景,但事實上,我們只是在找一個可以合法賴床、可以理直氣壯地對世界說「我現在不想動」的理由。這間房子的安靜有某種重量,讓我們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卻不需要用言語來確認。我們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遠方的山影在月色中模糊,感覺自己像是在雲端漂浮的碎片,不需要方向,也不需要答案。
窗外的霓虹燈閃了兩下,我們在彼此的呼吸聲中,慢慢地睡著了。
- 試試便利商店的在地限定甜點,配上一罐冰鎮的烏龍茶,是最好的深夜慰藉。
- 記得在房間裡點一份深夜鹹食,然後把燈關掉,只留一盞床頭燈來分享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