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深夜不需要一點罪惡感
十月的高雄,陽光不再是那種會將皮膚曬痛的直射,而是某種斜斜的、帶著慵懶重量的暖意,像是一層薄薄的琥珀將城市包裹。我們原本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第一天就搞砸行程,結果我們全部都錯了,搞砸行程的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我們在光榮碼頭附近走得太久,久到忘了時間,直到回到高雄漢來大飯店的大廳,看著天花板上那些金箔在燈光下微微閃爍,像是有幾萬條金魚在白色大理石的海洋裡游動,才發現時間早已悄悄滑向午夜。
我們這群人,明明在出發前信誓旦旦地說要來場「優雅的城市探索」,結果現在卻在大廳的電梯前,互相吐槽誰的臉看起來最像沒吃飽。在這種極致典雅的氛圍中,飢餓感變成了某種叛逆的衝動。我們決定放棄所有關於「精緻」的幻想,直接衝到附近的夜市,買了整整三大袋看起來完全不符合這家飯店格調的在地小吃。回程時,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穿著正裝的房客,像是在執行某種秘密任務,將充滿油煙味的塑料袋藏在名貴的外套下面。走在厚實到能吞掉所有腳步聲的地毯上,我感覺到某種奇妙的違和感,這種將市井煙火強行塞進奢華空間的違和感,反而讓我們覺得這場旅行終於開始變得有趣了。
那些在咀嚼聲中吐出的真心話
「你都不敢相信,我們今天居然在那個博物館門口站了十分鐘,才發現它根本沒開。」
我們把所有買回來的食物全部攤在房間的圓桌上,那種對比誇張到近乎荒謬。一邊是典雅的新古典主義裝飾,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飯店香氛;另一邊則是滲出油漬的紙袋,以及散發著濃厚蒜味、熱氣騰騰的鹹酥雞。我們圍坐在桌邊,塑料袋發出的刺耳揉搓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說真的,這次計畫行程的人應該被罰款,不然我們現在還在路邊發呆。」
「嘿,是你剛才說『走吧,我想去看看』的耶!」
我們一邊大口咀嚼著酥脆的炸物,一邊開始進行這趟旅程的「災難總結」。我們吐槽彼此的迷路能力,吐槽那個被我們稱為「隱藏版」但事實上根本沒人知道的小巷子,然後在笑聲中把最後一塊炸雞分掉。在這種時刻,房間裡那些昂貴的家具好像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唯一真實的是嘴裡的鹹味,以及那種不需要偽裝的放鬆感。我們曾賭這次旅行會不會有人吵架,結果發現,只要有足夠的食物,所有的爭執都會變成某種幽默的談資。我們在一個如此講究尊榮感的空間裡,用最隨意的方式,把彼此最真實、最不完美的一面攤開來。這種感覺,比任何精心設計的景點都要令人滿足,因為我們發現,最深刻的連結往往發生在這些不完美的碎片之中。
飽足之後的空白時間
食物被清理乾淨後,房間裡留下了某種安靜的餘韻。我走進浴室,觸碰到全館軟水系統帶來的體感,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點,水流像絲綢一樣撫摸著皮膚,將一整天的疲憊與塵埃洗淨。事實上,我們並不總是能如此坦率地相處,但這個空間提供了某種奇怪的安全感,讓我們可以暫時放下在城市裡扮演的那個角色,像孩子一樣卸下防備。
我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感覺到某種恰到好處的涼意。走到窗邊,從三十樓的高度俯瞰整個市景,遠處海港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真的像是不小心灑掉的亮片,散落在黑色的絲絨布上。高雄的秋天,空氣乾淨得讓人想深呼吸。我忽然覺得,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我們去了多少個著名的地方,而是在於我們在一個完全陌生且奢華的地方,依然能像在大學宿舍一樣,毫無顧忌地大笑,然後在深夜裡陷入某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們不需要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也不需要計劃如何讓行程更完美。我們只需要知道,此刻我們都處在同一個頻率上,在一個能讓我們安心睡去的地方,等待下一個不確定但或許會很精彩的早晨。這種不需要對話的安靜,才是這趟旅行中最昂貴的部分。
海港的燈火在窗外緩緩流動,我們在巨大的床鋪中沉沉睡去。
- 推薦在深夜去買一份在地人的鹹酥雞,配上冰鎮的檸檬冬瓜茶,在房內享用。
- 嘗試在凌晨兩點站在窗邊,看海港的燈火如何一點一點熄滅,那是高雄最安靜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