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台的風裡,我們決定先投降
列車剛開走的那一刻,月台上的喧囂像是被巨大的抽真空機抽乾了,只剩下遠處某個攤販在收攤時,塑料袋摩擦出的沙沙聲,在空曠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我們四個就這樣站在九月的陽光下,花蓮的空氣乾淨到某種近乎透明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嚐某種奢侈的禮物,帶著淡淡的草木香與海風的鹹味。在踏出車站門口前,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第一小時就開始抱怨天氣太熱,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都錯了,第一個投降的是那個一直堅持要拿地圖領路的人。他死死盯著手機導航,眉頭深鎖,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沒有答案的數學題,而我們在他身後,看著他一次次地在十字路口猶豫,心中卻湧起某種奇怪的快感。
我感覺九月的花蓮有某種溫柔的魔力,它能讓原本緊繃的行程表變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廢紙,不再重要。我們就這樣慢慢走著,沒有人在意目的地在哪裡,只在意誰的笑聲更大。這種感覺很微妙,像是我們終於達成共識,同意把所有社會賦予的「應該」暫時鎖在車站的置物櫃裡,只帶著純粹的好奇心出發。或許我們在等某個時刻,能讓我們徹底忘記自己是社會上的哪個角色,而僅僅是四個會因為一件小事而大笑、在陽光下漫無目的遊蕩的笨蛋。
走錯路才撞見的紅油香氣
我們走在前往商校街的路上,陽光在老舊建築物的縫隙間跳舞,光影斑駁,溫度剛好落在不至於流汗但能感覺到暖意的臨界點。領路的人大概是真的迷路了,他帶著我們繞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弄,牆皮脫落的磚牆上爬滿了不知名的綠色藤蔓。我們在後方沒完沒了地吐槽他的方向感比隨機亂走還要隨機,笑聲在狹窄的巷弄裡迴盪,驚動了幾隻在屋簷下打盹的麻雀。
但說真的,這次「錯誤」反而成了旅程中最精彩的轉折。在一個毫不起眼的轉角處,一股濃郁的紅油抄手香味忽然鑽進鼻腔,那是種帶著油脂香氣與微辣刺激的吸引力,讓胃袋猛然收縮,我們幾乎是同步停下腳步,像被磁鐵吸引一般被拉進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我們點了扁食湯,燙口的湯頭配上鮮蝦的清甜,熱氣氤氳在臉龐,讓剛才的爭吵瞬間熄火。你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在一個完全沒計畫的轉角,找到了這趟旅程的第一個高光時刻。我們發現,旅行中那些被標記為「錯誤」的瞬間,事實上才是最像冒險的部分。
我們不再對著螢幕上的藍色小圓點指指點點,而是開始觀察路邊老舊招牌上那種帶著時代感的字體,或是看著路人如何悠閒地撐著傘走過十字路口。這種漫無目的的行走,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弄巷裡尋寶的感覺,不需要終點,只需要過程。我們原以為這次旅行會很累,結果發現,只要願意走錯路,累反而變成了某種很舒服的疲憊感。就在我們決定再次嘗試「領路者」的導航時,麗格休閒飯店的招牌出現在視線盡頭,像是一個溫柔的句號,宣告著我們終於找到了休息的港灣。
躲進木質色調裡的幼稚時光
進到麗格休閒飯店的大廳,那種感覺很難用單一的詞彙形容,它不像那些充滿冰冷大理石與工業香氛的現代飯店,這裡有某種厚實的安定感。我想起聽說過這裡曾是歐洲工程師們的最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是因為這裡提供了某種「不會出錯」的可靠感,像是一張可以承載所有疲憊的舊木桌,或是家中那把坐久了會陷進去的舊沙發。我們在飯店的咖啡廳短暫地休息,看著窗外緩慢的街道,心跳漸漸與這座城市的節奏同步。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四個人幾乎同時發出驚嘆聲,因為空間大到我們可以在房內大聲吐槽而不會感覺到壓迫。有人迅速搶佔了靠窗的位置,有人則直接把自己摔在床墊上,發出沉悶而滿足的聲音。那種床墊的觸感很奇妙,不是那種陷下去就出不來的軟,而是某種能撐住身體卻又溫柔包裹的適度,讓人想立刻把所有行李隨便扔在地上,然後睡到正午。我們其中一個人選了愛麗絲主題房,進門那一刻,滿眼的粉紅氣息讓我們這群成年人瞬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這種反差反而讓我們笑得更瘋狂。我們在房間裡互相嘲笑對方穿著睡衣的樣子,聲音在牆壁間彈跳,卻沒有任何不安。
浴室的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臨界,洗掉一身的汗水後,赤腳踩在木質地板上的溫度,讓心跳慢慢降下來。我覺得這才是旅行中最重要的時刻:在一個完全陌生但又感到安全的空間裡,可以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的幼稚。我們盤腿坐在地毯上,分享著在路邊買的零食,聊著那些在辦公室裡永遠不會提到的秘密。這裡的安靜不是那種令人恐慌的死寂,而是某種像厚毛毯一樣的包裹感,讓我們覺得在這個瞬間,外界的所有要求都與我們無關。我們看向窗外九月花蓮的夜空,星光清澈得像被洗過一樣,我們決定今晚不睡覺,就這樣一直聊到天亮。
月光落在拖鞋上,我們發現最好的旅伴就是能一起在房間裡虛度光陰的人。
- 推薦在九月傍晚租一台自行車,沿著商校街隨意騎行,感受微風吹過皮膚的觸感。
- 嘗試在飯店附近尋找那家紅油抄手老店,記得點一份鮮蝦扁食,那是花蓮最誠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