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門滑開的瞬間,七月的熱浪像一堵牆直接撞在胸口,空氣中瀰漫著被曬焦的柏油味。那感覺像是被一條剛洗完還沒乾的厚毛巾死死地裹住,悶得讓人想嘆口氣。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抵達飯店前就崩潰,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三個人在走向 麗格休閒飯店 的路上,就開始爭論誰的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比較吵,在寂靜的巷弄裡顯得格外刺耳。那種汗水黏住後背的潮濕感,確實讓每個人都像個打結的鞋帶,緊繃得快要斷掉。
我們在中山路邊找了一家扁食店。紅油抄手端上來時,那層亮紅色的油在白瓷碗裡緩緩打轉,濃郁的蒜香夾雜著微辣的刺激感直衝鼻腔。接著是蔡記豆花的清涼,冰涼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像是一場及時雨,把剛才在烈日下曬出的躁動給壓了下去。我們在那裡吐槽彼此被曬紅的鼻子,覺得這種在街頭流汗後吃一口冰甜點的時刻,才是旅途中最誠實的部分。
你都不敢相信,我們竟然住進了那個充滿粉紅氣息的愛麗絲主題房。我對著那個被定義為「甜點森林」的房間,看著那些像棉花糖一樣的裝飾,忍不住吐槽:「你認真的嗎?我們三個大男人住在這裡,真的不會像在演某種奇怪的童話劇?」結果進房不到五分鐘,大家就發現那些不合時宜的粉紅色,意外地讓緊繃的心情變輕。我們躺在柔軟的床墊上,看著天花板,發現原來把自己丟進這種色彩裡,反而能讓人暫時忘記自己在現實生活中扮演的角色。
我們在走廊裡發現這間飯店以前有很多外籍工程師長住,於是我們決定玩個遊戲,試著用最嚴肅的表情討論房間的「結構安全度」與「採光係數」。我們假裝成來自德國的高級工程師,對著原木色的家具指指點點,甚至討論起要去飯店的卡拉 OK 交誼廳用德文唱首歌。然後在笑到快不能呼吸時,猛然意識到我們事實上只是幾個想在暑假期間徹底擺爛的成年人。這種毫無意義的扮演,反而成了我們這趟旅行最私密的笑話。
七月的花蓮,空氣裡總帶著某種暴風雨前的深呼吸,沉重而潮濕。午後的雷陣雨落下來前,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冷氣運作的低鳴,以及窗外遠處隱約的蟬鳴。我們四個就這樣散落在房間各處,有人在翻手機,有人在發呆,沒有人說話。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像是在幫彼此鬆開那個緊繃的結。我們發現,能跟一群人在一起卻不需要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成就感。
麗格休閒飯店 的木地板有某種很溫和的溫度。當你赤腳踩上去,木頭不會反擊你的體溫,而是輕輕地接住你,帶著淡淡的木質香氣。我記得從床邊走到浴室的那段距離,腳底傳來的觸感很踏實。房間裡的空間感很奇妙,當某個人大笑時,那個聲音會在牆壁間迴盪一小會兒才消失,讓我們意識到這裡有足夠的餘裕,可以容納我們所有不成熟的喧嘩。
走在商校街上時,天空忽然變色,大雨在三秒鐘內把街道淹沒,雨滴敲擊在遮陽棚上的聲音像密集的鼓點。我們四個狼狽地衝回飯店大廳,衣服濕得像剛從水池裡撈出來,頭髮亂得像鳥巢。我們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爆笑出來。在那個瞬間,所有關於行程的壓力、關於時間的焦慮,都隨著那場雨被洗掉了。我們發現,計劃之外的狼狽,往往才是旅程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離開前,我看著大家睡在寬敞大床上的樣子,覺得這次旅行最棒的不是去了多少景點,而是我們找到了一個可以讓彼此卸下武裝的地方。這裡像是一個緩衝區,讓我們在回歸日常之前,能先確認自己還擁有這種能隨意發呆的權利。那個原本打死也解不開的結,在花蓮的暑氣與這間房間的溫暖中,不知不覺間就鬆開了。
床頭櫃上剩下一半的礦泉水,以及好友平穩的呼吸聲。
- 記得去中山路吃紅油抄手,那層紅油是靈魂。
- 試著在早上七點走去火車站,感受花蓮市中心最安靜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