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在床單上畫了一個長方形
我用指尖輕輕撥弄窗簾邊緣的亞麻纖維,感受那種粗糙且不規則的觸感,像是觸摸著某段被遺忘的時光。我們剛進房,空氣裡還帶著一點點冷氣剛開啟時的乾澀,以及某種若有似無的柑橘清香,在微涼的氣息中悄悄地擴散。你把行李箱推到牆角,輪子在木地板上發出短促而沉悶的摩擦聲,打破了房間裡凝固的寂靜。我們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午後的陽光將地板精準地切成明暗兩半,像是一道無形的分界線,將外界的喧囂與此刻的寧謐徹底隔開。
在這種時刻,兩個人之間往往存在著某個微小的空白。那是某種微妙的遲疑:不知道該先躺在柔軟的床單上,還是先走到窗邊凝視遠方,或者先問對方渴不渴。我感覺到自己的肩膀還維持著旅途中的緊繃,像是一根被拉得太滿、隨時會斷裂的橡皮筋,而你走到我身邊,手心輕輕貼住我的後背。那種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透進來,讓我的肌肉忽然鬆了一截,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觸碰到了實地。
我們一起拉開窗簾,窗外的海色在三月的陽光下,呈現出某種說不上來的翠綠,像是有人在深海之中換了一盞巨大的燈。我看著海平線與天空交接的地方,模糊得像是一場還沒睡醒的夢。事實上,我們原本計畫去追尋山上的桐花,或者在連假的人潮中穿梭,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留在福容大飯店的這間房裡,看著光線在牆上緩慢地移動,才是最正確的決定。我看到你低頭笑了一下,鼻尖上還沾著一點點不知道從哪來的白色纖維,我伸出手幫你撥掉,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涼涼的地板上慢慢舒展開來。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身體裡積壓了很久的氣息,終於在這一秒鐘被完整地呼了出來,我們在海浪的低吟中,找回了某種被日常瑣事掩蓋的、對彼此的純粹好奇。
早上六點,海面上的光開始分層
房間裡的藍色光線還沒完全褪去,空氣中飄著某種早晨特有的清冷,帶著淡淡的鹹味與潮濕。我感覺到被窩裡的溫暖還在,而你已經悄悄起身,站在窗前看著對岸。我半夢半醒地看著你的背影,在微光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給了我某種極其安定的感覺。我們約好要一起看日出,但事實上,我們誰都沒有設鬧鐘,只是靈魂在同一時間被海邊的晨曦喚醒。
我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你的腰,臉頰貼在你微涼的睡衣布料上,能聽見你心跳在胸腔裡輕輕敲擊的節奏。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看著海面上的顏色從深紫變成灰藍,再慢慢滲入一抹溫柔的橘紅。那種色彩的轉變非常緩慢,緩慢到能讓人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以及那些在城市裡習慣性撐起的防禦,在這裡全部失效了。我輕聲問你:「如果時間能停在現在就好了」,你沒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力道輕柔卻堅定。
我們決定去頂樓游泳池走走。早晨的風帶著鹹味,吹在臉上有些微燙,卻又帶著春天的潮濕。我們赤腳踩在泳池邊的瓷磚上,溫度剛好落在溫與涼的臨界點,那種觸感讓感官變得異常敏銳。你忽然指著遠方說:「看,那邊好像有海豚跳起來了。」我們兩個像孩子一樣湊過去,屏住呼吸,直到看見那道灰色的弧線破水而出,在金色的海面上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那是一個很短的瞬間,但我們對視了一眼,在那雙眼睛裡,我看到了久違的燦爛。
回房後,我們在早餐區分食了一盤熱氣騰騰的在地小菜,那道醃冬瓜甜得恰到好處,像極了這趟旅程的基調。我們討論著接下來要去馬太鞍賞螢,或者去逛逛熱鬧的街頭,但此刻,我只想著,能和你這樣在一個不趕時間的早晨,分享同一份溫暖,就已經足夠了。我想,我們或許還在摸索如何更好地共處,或許未來還有很多不確定,但在福容大飯店這個被海風與陽光包裹的空間裡,我感覺到某種前所未有的踏實。這種踏實不是因為我們找到了所有答案,而是我們發現,即使沒有答案,只要一起走在這條路上,也並不孤單。
窗外的海色漸漸變亮,將整座城市染成溫柔的金黃色,我們牽起手,把所有的猶豫都留給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