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不到一百公尺就進飯店了,這算旅行,還是算在搬家?」
「妳覺得我們這樣算是在旅行嗎?」他站在自助報到機前,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猶豫地停頓。八月的新竹,空氣黏稠得像化掉的棉花糖,死死地貼在皮膚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算啊。」我回答,試著用手扇風,但迎面而來的風本身也是燙的。
他低頭看著螢幕,又看了看我,嘴角勾起一個極小的弧度:「我們走不到一百公尺就進飯店了,這算旅行,還是算在搬家?」
我沒說話,只看著他被汗水浸濕的後頸,覺得此刻我們之間那種微妙的緊張感,正跟外面的氣候一樣,悶得讓人想大喊一聲。
讓溫度將緊繃的邊緣揉平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冷氣的風猛然撞上皮膚,那是種近乎生理快感的釋放,像是憋了一整天的氣終於被允許吐出,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秒鐘向下掉了一公分。老爺商務旅館的空間並不打算讓我們做夢,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商務旅館特有的高效與克制。簡約的白色牆壁、觸感微涼的床單,以及那種讓我們無法逃避彼此的緊湊感,將我們像兩枚磁鐵般推向中心。他雖然說不挑剔,卻花了十分鐘跟我討論哪邊的插座比較方便充電,那種執拗的瑣碎,反而讓空氣變得輕盈,像是在這狹小的方塊裡建立起某種只有我們懂的秩序。
我們在床上並肩躺著,聽著窗外光復路上的車聲,那聲音被厚重的玻璃隔開,像是在另一個時空迴盪。我能感覺到他翻身時床墊的輕微傾斜,以及我們之間那條細小、不確定的縫隙,正隨著冷氣的溫度慢慢縮小。有些客房附有陽台,能看見新竹城市灰濛濛的輪廓,但我們更喜歡蜷縮在室內,在這種低效率的時光裡磨合。呼吸聲在安靜中被放大,我聽見他心跳的節奏,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在冷氣的包裹下變得格外珍貴。
這種空間的侷促,反而成了某種催化劑。在寬敞的套房裡,我們或許會選擇各自待在房間的角落,而在這裡,我們必須共享同一盞檯燈的光芒,必須在狹小的走道上側身而過。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像是在冰冷的商務環境中點燃的一小簇火苗。我發現,旅行的定義或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個完全陌生且毫無裝飾的空間裡,我們發現彼此事實上可以這麼安靜地共處,不需要任何華麗的佈景來撐起我們的關係。
早上的免費早餐券帶我們走進附近的早餐店,蛋餅邊緣被煎得微焦,帶著新竹早晨特有的炭香味,在舌尖漾開某種樸實的溫暖。他偷偷把滷蛋分給我一半,動作輕得像在進行某種禁忌交易,眼神裡藏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們一直試著把生活經營得像精美的樣板房,每一樣東西都要擺在正確的位置,但在此刻,在一個設計初衷是為了讓出差人士快速休息的空間裡,我們反而學會了如何地低效率。我們花了一個小時討論窗外的雲像不像被揉皺的信紙,花了一個晚上研究如何將溫度調到兩個人都覺得剛好,而不會有人被凍到縮起來。這種磨合過程,猶如在盛夏裡慢慢融化的一塊冰,雖然緩慢,但溫度剛好。我看向他,他正盯著天花板出神,我想,我們或許還在摸索彼此的節奏,但在這個被冷氣包裹的方塊裡,我們終於不用扮演那個「完美」的自己,而只是兩個被汗水浸透後,終於能舒展開來的普通人。
窗簾縫隙漏進一線光,溫柔地照在我們交疊的腳趾上。
- 試著在早餐店點一份最簡單的蛋餅,然後花半小時討論它的焦度。
- 關掉手機,在冷氣房裡練習一次不需要對話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