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風揉碎的冬日開場
我們在出發前打了一個毫無勝算的賭注,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下火車的瞬間就被新竹的風吹到懷疑人生。結果,我們三個人都輸得徹底。踏出車站的那一刻,冷冽的東北季風並非在吹拂,而是在強行推擠,像是一堵看不見的冰牆對著我們施壓,將我們同步縮成了三隻蜷曲的蝦子。一月的空氣冷得乾澀,帶著某種能刺穿皮膚的銳利感,每個人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交織,成了我們之間最誠實的對話。領頭的人拿著地圖,手指在風中不停地打顫,而後面的兩個則在互相吐槽對方的圍巾圍得像個巨大的繭,完全看不出臉在哪裡。有人在風中發出絕望的低吼:「為什麼我們要選在冬天來這裡?」我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上聳,幾乎要貼到耳朵根,肌肉緊繃得像是一根拉滿的弦,只要稍微鬆懈,就覺得整個人會隨著這陣狂風一起飛向地平線。我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努力維持身體的平衡,以免被風推到路邊冰冷的電線桿上,這種狼狽的共感,竟在不知不覺中將我們三個緊緊地黏在一起。
在迷路與蝦捲飯之間尋找溫度
在抵達金頓國際大飯店之前,我們決定做一個極其糟糕卻又令人興奮的決定:繞路去嘗試那家傳聞中需要排隊的蝦捲飯。新竹的巷弄在冬日裡顯得格外幽靜,我們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中走錯了三次路,最後竟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小徑上,遇見一位老先生正慢悠悠地掃著落葉,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在冷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那種感覺很微妙,周圍的溫度低到讓人清醒,但街道兩旁小店散發出的油煙味,卻像是某種溫柔的邀請,讓我們剛才的寒冷忽然變得可以忍受。排隊時,我們開始討論如果有人感冒了,剩下的兩個人要如何瓜分對方的零食額度,這種幼稚的爭論讓凍僵的氛圍變得輕快。當拿到蝦捲飯的那一刻,滾燙的熱氣直接撲在臉上,讓剛才失去知覺的鼻尖瞬間恢復了溫熱,那種從冰點被強行拉回常溫的快感,讓我們在路邊就開始瘋狂地大口吞嚥。我發現我的手指在冷空氣裡變得笨拙,拿著筷子的動作顯得有些滑稽,但我們對視一眼,竟然都笑了出來,像是達成了某種只有在冬天才會出現的默契:原來最真實的風景,往往藏在這些不期而遇的繞路裡。
讓靈魂在溫暖的褶皺中安頓
當我們終於推開金頓國際大飯店的大門,那股溫暖的空氣像是一雙巨大的手,一下子將我們在外面築起的防禦牆全部拆除。領台員工親切的笑容,讓我覺得剛才被風吹成蝦子的狼狽,在這一刻都被溫柔地原諒了。進到房間後,我們沒有急著放下行李,而是三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然後幾乎同步地將身體重重地砸在床上。這個房間的空間寬敞得令人驚訝,我試著在中央大聲咳嗽了一下,竟然能聽到一聲淡淡的回音,這讓我覺得自己終於有地方可以盡情地伸展四肢,不再需要蜷縮。我們興奮地發現走廊上有公共洗衣房,像發現寶藏一樣將所有厚外套塞進烘衣機裡,聽著機器低沉的嗡鳴聲,我們坐在長椅上討論誰的衣服最臭,這種幼稚的對話讓冬日的冷冽感徹底消失。隨後,我們在房內打開飯店準備的經典鳳梨酥,內餡的酸甜與纖維感在舌尖散開,搭配一杯香氣濃郁的東方美人茶,熱氣在臉頰周圍繚繞。我感覺到肩膀終於從耳朵根慢慢掉下來,肌肉從緊繃到鬆弛的過程,猶如冰塊在溫水裡緩緩融化。我們開始爭論誰要睡靠窗的位置,最後用剪刀石頭布決定,輸的人得負責叫醒所有人去享用飯店的早餐,或者一起去健身房活動僵硬的肢體。躺在被窩裡,被子恰到好處的重量壓在身上,像是一個巨大的擁抱。我盯著天花板,覺得這趟旅行最棒的部分,或許不是去了哪裡,而是能在一起做這麼多沒意義的蠢事,然後在一個溫暖的空間裡,毫無壓力地吐槽彼此。這種感覺很像是在寒冬裡找到了一塊剛好被陽光曬過的石頭,雖然世界依然很冷,但此刻我的背後是溫暖的。
呼出的白氣在暖氣房裡,終於變回了透明的呼吸。
- 記得把所有厚外套丟進公共烘衣機,拿出來時那種溫熱的觸感會讓你覺得世界很美好。
- 嘗試在房間裡配著東方美人茶吃鳳梨酥,那是新竹冬天裡最不需要理由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