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誰會先融化的盛夏賭局
火車門開啟的瞬間,新竹七月的空氣像一塊溫熱且潮濕的抹布,毫不客氣地拍在臉上。我們四個人僵在月台上,看著對面便利商店的陰影裡,一隻黃狗正沒精打采地吐著舌頭,對著熙攘的行人完全沒反應,那種徹底放棄抵抗的姿態讓我們莫名地產生了共情。領隊的友人正對著手機地圖皺眉,試圖在熱浪中尋找方向;另一個人則沒完沒止地抱怨著濕度,而我則在後方拖著行李,感覺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漿中跋涉。我們當場打賭,這次旅行誰會先被熱到崩潰,輸的人要負責幫所有人拿行李。當時我們都以為這場賭局會很激烈,但事實上,當我們踏出車站、感受到柏油路升起的那陣滾燙熱浪時,我們發現這根本不是競爭,而是一場集體投降。每個人走在路上的樣子都像一顆被丟在烈日下的冰塊,邊緣在迅速地縮小,靈魂只剩下對冷氣的單純渴望。
在顫抖的熱浪中迷失方向
往 Hotel Avenue大道城飯店走的那段路,我們走得極慢,步伐沉重得像是被地心引力額外加碼。路邊的空氣在極端熱力作用下微微顫抖,讓遠處的建築看起來像在水底一樣晃動,視覺上產生了某種不真實的錯位感。我們在路邊的一家小店前停下,看著店主用巨大的工業電風扇對著路人猛吹,那陣強風夾雜著淡淡的油煙味,在那個瞬間竟成了全新竹最浪漫的風景。我們甚至開始認真討論,如果現在能跳進一個巨大的冰桶裡,身體會不會在瞬間凝固成藝術品。就在這種半夢半醒的燥熱中,我們在轉彎時走錯了路,誤進了一條安靜到只能聽到蟬鳴撕裂空氣的小巷子。牆上的苔蘚在潮濕的熱氣中顯得格外濃綠,散發著某種古舊的泥土氣息。在那裡,我們短暫地忘了那個關於融化的打賭,只是默默地感受著汗水沿著脊椎緩緩滑落的觸感,直到看見飯店的招牌出現在視線盡頭,像是一座在沙漠中現身的綠洲。
被冷氣救贖的秘密基地
踏進房間的那一刻,冷氣的風像是一場及時雨,將我們在街頭累積的所有焦躁與黏膩瞬間吹散。房間的裝潢有某種奇妙的時空交錯感,像是日式昭和風與歐式元素在空間裡達成了某種不尷尬的協議,沉穩的色調與安靜的氛圍,讓原本吵鬧的我們在進門後的五秒鐘內全部陷入了沉默。隨即,一場關於誰要睡窗邊那張單人床的奪權戰爭爆發了。我們互不相讓地將背包扔在床單上佔領地盤,那種場面誇張得像是在進行某種領土劃分。最後我們用剪刀石頭布決定,贏的人可以獨佔窗邊,享有第一時間觀察外界的特權。
我躺在床上,感覺到床墊有某種恰到好處的硬挺支撐感,讓剛才走了一整天、快要散架的腰椎終於能重新對齊。我轉頭看向窗外,新竹棒球場的綠色草皮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明,那種純粹的綠在灰色的城市背景中顯得突兀卻療癒。我們開始吐槽彼此剛才在路上的狼狽樣,笑聲在房間裡迴盪。接著,有人發現了房間裡的冰箱,那台冰箱有個古怪的設計:開關亮起橘燈時代表它是關閉的。我們在那裡研究了三分鐘,像是在解什麼複雜的密碼,直到有人發現切換方向後,冰箱才真正開始運作。最有趣的是,我們把飲料放進去冰了一會兒,拿出來時竟然變成了微冰沙的狀態,那個瞬間,我們四個人對視了一眼,覺得這大概是這趟旅行目前為止最成功的發現。
我們就這樣癱在寬敞的房間裡,赤腳踩在溫度適中的地板上,聽著冷氣運作的低鳴聲,感覺自己終於從那顆快要融化的冰塊,重新凝固成了人類。浴室裡的瓷磚觸感冰涼,水壓大到能將所有夏日的疲憊全部沖刷殆盡。我們在裡面大聲地聊著晚上要去城隍廟吃什麼,聲音在空間裡迴盪,帶著某種只有好友在一起時才會有的放肆與輕鬆。這種感覺就像是我們在外面扮演了太久的成年人,而這個房間成了我們可以暫暫卸下偽裝、重新變回孩子的臨時基地。這裡的親切感不僅來自於櫃檯人員溫暖的笑容,更來自於這種能與好友共享的、被世界遺忘的慵懶時光。
陽光慢慢從棒球場的看台上撤退,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四個人的笑聲。
- 記得在入住後先檢查冰箱開關,將飲料冰到微沙狀是這間房的隱藏樂趣。
- 走路去城隍廟只要幾分鐘,建議在傍晚氣溫稍微下降後再出發,才不會在路上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