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深夜的胃不需要一點世俗的溫暖
我們在出發前曾煞有介事地打賭,這次來新竹絕對要維持某種「文青探索」的純粹形象:不吃路邊攤,不隨便在深夜點心,要將所有的感官專注於百合花的幽香與螢火蟲的靈動。然而,理想在飢餓面前總是如此脆弱。到了第五天晚上十一點,我們三個人站在卡爾登飯店的大廳門口,每個人手裡都拎著一個快要撐破的塑料袋,像是在慶祝某場秘密的勝利。五月的新竹,空氣黏膩得如同某塊沒晾乾的舊毛巾,緊緊地貼在皮膚上,讓每一步走起來都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阻力。我們剛從城隍廟附近繞回來,金連滷肉飯那種濃郁的油脂香氣在潮濕的風裡被無限放大,成了最無法抗拒的誘惑。那些關於「純潔探索」的誓言,在鹹香的滷汁面前,大概撐不到十分鐘就徹底崩潰了。我們互相吐槽對方剛才在店門口猶豫的樣子,卻又默契地快步走回電梯,生怕那些溫暖的味道被走廊的冷氣給稀釋掉。塑料袋的提手深深勒進指尖,留下幾道紅印,但那種沉甸甸的重量感,反而在這個潮濕的夜晚給了我們某種踏實的安慰。
在滷肉飯的油脂裡,我們卸下了所有武裝
「說真的,你都不敢相信我們下午在山區找螢火蟲的樣子,簡直像在拍某部低成本的恐怖片。」
我們將所有的食物攤在卡爾登飯店房間那張寬敞的大桌子上,冷氣開到二十二度,讓剛進門時的燥熱迅速冷卻。某人一邊往嘴裡塞著滷肉飯,一邊翻了個白眼,臉上還帶著未消的笑意。
「那是你太誇張喔,我明明看到有光在閃!雖然後來發現那是對面登山客的手電筒,但那個氛圍明明很到位啊。」
「對,到位在我們被蚊子叮了整整十二個包,然後發現我們根本分不清楚百合花和路邊的雜草。」
我們笑成一團,滷肉飯的油脂在舌尖化開,鹹甜的滋味在冷氣房裡顯得格外鮮明。房間裡瀰漫著溫暖的黃光,這種略顯昏暗的照明反而像是一層濾鏡,將我們白天的狼狽過濾成了某種浪漫的回憶。有人忽然想起這次旅行是為了慶祝端午前的小聚,結果現在卻像是在進行某場生存挑戰。對話在食物的空隙中跳躍,從剛才在市區迷路的小插曲,聊到誰的媽媽在母親節那天發了最誇張的長輩圖。我們並不打算討論什麼人生目標,只是在吐槽彼此的蠢決定。比如,誰說在五月的梅雨季穿白鞋是個好主意?結果現在三雙鞋子都成了淡淡的灰色,像極了我們被現實揉碎的文青夢。我們在房間裡大聲地笑,笑到某個瞬間,其中一個人不小心把米粉湯濺到了桌布上,我們反而因為這個小意外而陷入了更長的沉默,然後再次爆發出更劇烈的嘲笑。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們不需要扮演任何成熟的大人,只需要在這裡,對著一盤滷肉飯,把所有的尷尬和失敗都變成笑話。
喧囂退潮後,只剩下冷氣的低鳴
食物被清理乾淨,塑料袋被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房間裡恢復了原本的安靜。卡爾登飯店的空間大到讓我們能聽到彼此緩慢的呼吸聲,這種寬敞在白天可能是種奢侈,但在深夜,它成了某種溫柔的緩衝。我們三個人橫躺在床上,赤腳踩在冰涼的床單上,感受著冷氣將皮膚上的潮氣一點點抽乾。我想起浴室裡那個深邃的浴缸,或許明天應該在那裡泡個澡,洗掉身上殘留的山區泥土與蚊蟲叮咬的癢感。窗外的街道還有些喧囂,但隔著厚厚的玻璃,那些聲音變得遙遠且模糊,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我不確定我們這次旅行到底「探索」到了什麼,或許螢火蟲沒看到,百合花也沒認全,但這種在深夜裡一起發呆的感覺,反而比任何景點都真實。我們不再試圖定義這次旅行的意義,只是讓身體深深地陷進柔軟的床墊裡,感受著某種久違的、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的鬆弛感。房間裡的燈光被調暗,剩下的只有冷氣運作的輕微嗡鳴聲,以及我們心中那種淡淡的、滿足的空白。
窗外的一盞路燈,在雨霧中被揉成一個溫暖而模糊的圓圈。
- 深夜步行至城隍廟,買一份金連滷肉飯回房,在冷氣房裡分享鹹香的快感。
- 晚餐後漫步北大路,尋找一家冒著熱氣的火鍋店,用溫暖的湯頭洗去旅途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