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2 點,陽光在紅檜木的年輪裡打盹
我們進門的時候,空氣裡瀰漫著某種很深、很沉的木頭味道,像是將數千年的雨林氣息濃縮成了一次深呼吸。大廳中央那棵紅檜木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說它已經活了兩三千年,在無數個寒暑交替中,將時間一圈圈地刻進身體裡。我站在它面前,忽然覺得我們剛才在路上的那些爭執,在這種近乎永恆的時間尺度面前,竟然變得像微小的塵埃一樣輕,輕到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能被風吹散。
你站在我身邊,手指輕輕觸摸著木頭粗糙而溫暖的紋理,沒有說話。我們之間剛好留著一個人的距離,這種距離感在當時讓我們都覺得安全,但若細想,又藏著一點點令人心酸的寂寞。我記得那時候 1 月的陽光剛好落在你的肩頭,南部的冬天總是如此慷慨,溫暖得像一件輕盈的羊絨披肩,讓人忍不住想把所有的防備都放下。我們試著聊起這棵樹,你低聲說它可能看過很多次這樣的冬天,而我心裡在想,我們能不能也像這棵樹一樣,在經歷了許多個寒冬之後,依然能這樣安靜地站在一起。
就在我們準備走向電梯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地踩在了地毯上同一朵深色的花紋上。我們對視了一眼,你輕輕笑了一下,那是我這趟旅程中看到最放鬆的表情,像是一道縫隙,讓光照進了我們僵持已久的關係裡。我們一起進了電梯,隨著數字快速攀升,我感覺到胃部有某種輕微的失重感,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害怕。我偷偷地看了你一眼,發現你也正看著電梯門上的鏡像,我們在鏡子裡相視而笑,那是種不需要語言的確認:我們都來了,且我們都還在彼此身邊。
晚上 11 點,玻璃步道下的城市在低語
房間裡的燈光調得很低,暖黃色的光暈在牆角慢慢暈開,像是一盞溫柔的燈籠,將外界的喧囂悉數隔絕。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溫度恰到好處,不會冰冷,也不會燙人,觸感像是在撫摸一件溫潤的瓷器。從床邊走到窗戶需要走約莫十二步,這段距離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漫長,每一步都像是對這份寧靜的小心試探。我們站在 30 樓的高度,俯瞰整個嘉義市區,城市的燈火在下方交織,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螢火蟲聚會,在深藍色的夜幕下閃爍著細碎的夢想。
我們決定去頂樓的餐酒館走走,那裡有一條高空玻璃步道。當腳下忽然變成透明的那一刻,世界在瞬間崩塌成深淵,你下意識地抓住了我的手臂。你的指尖在發抖,但你沒有放手。我感覺到某種很奇妙的拉扯感,就像兩個人在玩一場關於信任的拔河,在恐懼的邊緣尋找彼此的重心。我們很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恐懼商量,能不能讓我們多走一點。事實上,這種不安反而讓我們靠得更近,近到我能聞到你頭髮上淡淡的洗髮精味道,在微涼的夜風中若隱若現。
我們在那條透明的路上停下來,看著遠方的山影在月色下模糊成一片深藍。你忽然問我:「如果我們一直這樣走下去,會走到哪裡?」我沒有回答,只是把你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我覺得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只需要一個能一起承受不安的人。回房後,我們在寬大的床鋪上陷入深深的沉默,被子的重量恰到好處地壓在身上,像是一個溫柔的擁抱,將所有的疲憊與不安悉數接納。我們聽著窗外極其微弱的風聲,感覺到時間在嘉義福容voco酒店的高空裡,被拉得很長很長。這是我很久以來,第一次覺得不需要趕時間,我們在黑暗中呼吸著同樣的空氣,節奏慢慢變得同步。或許我們還在摸索彼此的節奏,但此刻,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就足夠了。我想,這就是旅行的意義,不是為了看風景,而是為了在一個陌生的高度,重新認識身邊的人。
窗外最後一盞路燈熄滅,城市終於安靜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