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深夜,以及那些不被允許的飢餓
五月的嘉義,空氣裡總有某種洗不掉的潮濕感,像是剛從水裡撈起來的毛巾,沉甸甸地貼在皮膚上。我們剛從山區追螢火蟲回來,鞋底還黏著深褐色的泥巴,衣服上帶著淡淡的百合花香,但更多的是被梅雨淋透後那種冷冽的沉重。回飯店的路上,我們在路邊買了幾大袋鹽酥雞和在地小吃,塑料袋在微風中發出刺耳的沙沙聲,裡面還冒著滾燙的油煙。當我們踏進耐斯王子大飯店的大廳時,那種感覺極其微妙。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我們狼狽的影子,空氣中飄著某種高級且冷淡的香氛,而我們手裡提著裝滿油膩食物的袋子,像是一群不小心闖入王宮的強盜。回想起剛才在與百貨公司共用的停車場裡,為了找車位而焦慮地等待,此刻進入這座奢華的空間,反而讓我們達成了某種默契:儘管這裡是五星級的殿堂,但我們決定在這裡進行一次小小的叛逆。我們快步走向電梯,試圖在被服務人員發現之前,把這些充滿市井氣息的食物偷偷運回房間。走廊的地毯厚到能吞掉所有腳步聲,這種極致的安靜反而讓塑料袋的摩擦聲變得格外誇張,每走一步,我都覺得自己在進行某場緊張的潛入行動,心跳聲在寂靜中被放大。
在炸雞的油煙裡,我們交換了秘密
「你都不敢相信,我剛才在電梯裡差點把袋子弄破,結果我為了掩飾,竟然對著鏡子假裝在整理頭髮,真的誇張喔。」
我們把所有食物攤在白色的床單邊緣,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昂貴的織物,但油漬依然像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在純白的布料上留下幾個小小的深色圓點。我們盤腿坐在床上,這種隨意的姿勢與這間房的典雅格格不入,但說真的,這才是我們旅行的真實樣子。炸雞的鹹香在冷氣的吹拂下擴散,與房間裡淡淡的木質調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某種奇妙的悖論。
「說真的,住在耐斯王子大飯店,感覺我們應該要穿著絲綢睡袍喝香檳,而不是在這裡搶最後一塊炸雞。」
「吐槽什麼啦,這才叫體驗!你看看這房間的燈光,把我們的鹽酥雞照得像什麼藝術品一樣。」
我們邊吃邊聊,話題從剛才在山裡差點滑倒的蠢樣,聊到那些在辦公室裡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在這種深夜的氛圍下,人會變得誠實,或者說,我們覺得在這麼舒適且安全的空間裡,坦承自己的失敗並不那麼可怕。我發現我的朋友在說到工作壓力時,眼神忽然閃了一下,那是種只有在深夜、在遠離日常的房間裡才會出現的脆弱,像是一道細小的裂縫,讓光漏了進來。我們沒有試圖安慰對方,因為某些事情不是安慰能解決的。我們只是繼續吃著,用某種近乎粗魯的默契,陪伴著那種短暫的沉默。我感覺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在這一刻比在白天走在嘉義街頭時要近得多。我們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先睡著,結果到凌晨兩點,大家都還在興奮地討論著明天要吃哪家雞肉飯,這種失控的感覺,讓我覺得這次旅行才真正開始。
胃袋填滿後,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食物終於被清空,剩下的只有幾個油膩的紙袋和一堆被揉成團的衛生紙。房間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冷氣運作的微弱嗡鳴聲,像是某種低頻的催眠曲。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嘉義市區,雨還在下,窗戶被水氣洇成了一塊模糊的藍色,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散開,像是不小心打翻的水彩,將整座城市染成憂鬱而溫柔的色調。這種安靜不是空的,而是被某種飽足後的滿足感填滿的靜。我回頭看著床上已經陷入半夢半醒狀態的朋友,他們的呼吸變得規律,身體深深陷在柔軟的床墊裡,像是在溫水裡慢慢融化的冰塊。這間房間的溫度剛好,不冷也不熱,讓所有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鬆開。我想,旅行的意義或許不在於我們去了多少個景點,而在於我們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找到一個可以讓我們隨意地扮演「強盜」而不用擔心被責備的角落。我感覺到某種很溫柔的疲憊感席捲而來,不需要任何計劃,不需要任何目的,就只是這樣待著,感受時間在指縫間緩緩流逝。
一張沾了油漬的紙巾,靜靜地躺在深色的床頭櫃上。
- 嘉義市區的基隆廟口鹽酥雞,記得點他們的招牌炸物,在房間裡吃最過癮。
- 嘗試在深夜訂購一份在地雞肉飯外送,體驗在五星級床單上吃庶民美食的反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