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櫃上躺著一張揉皺的便利商店收據,感熱紙上的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個快要被時間遺忘的約定。我們在進房前打過一個幼稚的賭,賭誰會是第一個受不了飢餓而崩潰的人。結果你猜怎麼著?那個全程在抱怨開車太累、不斷強調自己最近在嚴格減肥的人,在進房十分鐘後,忽然用某種極其認真且虔誠的表情問我們:是不是現在去買肉圓還來得及。
於是,我們開始了一場毫無計畫的深夜突擊。十一月的彰化,空氣中滲進了深秋的涼意,夜晚的風帶著某種潮濕的冷冽,吹在臉上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縮起肩膀,將下巴深深埋進衣領裡。我們在路邊買了幾份熱騰騰的肉圓,還特地繞路去買了不二坊的蛋黃酥,將這些戰利品像走私禁藥一樣,小心翼翼地提進九號行館。走在那個設計得像車站月台一樣的大廳裡,聽著塑膠袋在寂靜中發出的沙沙聲,我忽然覺得我們不像是在入住飯店,而是在經營一個屬於成年人的秘密基地,而這些充滿碳水化合物的食物,就是我們在現實世界之外唯一的補給品。
那些在咀嚼聲之間溜出來的真心話
「我跟你說,彰化的甜醬真的跟別的地方不一樣,它有某種...嗯,說不上來的厚實感,對吧?」
「你先管好你下巴上的醬汁吧,誇張喔,你吃得像個三歲小孩。」
我們四個人毫無形象地癱在九號行館那張寬大的床上,純白的床單在短短五分鐘內就被蛋黃酥的碎屑攻陷,像是一場微小的雪崩。我們用某種近乎儀式感的態度分享著這些深夜的慰藉。當我嘗試用飯店提供的塑膠小刀去切那顆蛋黃酥時,酥脆的外皮猛然間像玻璃一樣碎成幾十片,飛散在每個人的衣服上。我們愣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那種只有在深夜才會出現的、毫無理由的傻笑,笑聲在密閉的房間裡迴盪,震動著空氣中的甜味。
「你都不敢相信,我們今天在扇形車庫拍了那麼多照片,結果最後最像樣的,竟然是這張我們在床上搶肉圓的自拍。」
「說真的,你們看這個房間的裝潢,搞得像個車站,但我們現在的狀態根本就是一群被拋棄在月台上的廢物。」
我們開始吐槽彼此今天的穿搭,那些自以為是「冒險風格」的衣服,在現實的燈光下看起來更像是要去參加某個奇怪的郊外研習營。對話在甜醬的黏稠感中緩慢地流動,從剛開始的互相攻擊,慢慢轉化為一些平日裡不敢提的碎碎念。我們聊到工作上那些令人窒息的挫折,聊到那些在時間表裡被遺忘的計畫。在這種環境下,承認自己很累好像變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事實上,這種在半夜共食宵夜的時刻,比任何正式的對談都要有效,因為當你的嘴裡塞滿了糯米與甜醬,你就沒有空間去維持那個完美的社交面具了。
飽足之後的某種空白
食物被清理乾淨,塑膠盒被疊在一起,房間重新回到了那種近乎凝固的安靜狀態。只有空調在背景裡發出低沉且規律的嗡嗡聲,像是在幫我們掩蓋剛才的喧鬧。十一月的冷空氣透過窗縫悄悄滲進來,與室內的暖意交織,讓被窩裡的溫度變得像是某種剛贏得的獎勵。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身體被厚實的棉被慢慢吞沒,像是在深海中緩緩下沉。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看了一會兒,覺得這種狀態很奇妙。我們在一個偽裝成車站的地方,卻體驗到了最深刻的靜止。或許,旅行最迷人的部分並不是我們打卡了多少個景點,而是我們在某個深夜,發現自己可以如此放心地在另一些人面前展現出最狼狽、最不體面的一面,而對方依然願意遞給你一張面紙,幫你擦掉嘴角殘留的甜醬。
那種感覺很像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終於找到了一把溫度剛好的鑰匙,打開了一扇不需要偽裝的門。我們不需要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也不需要計畫接下來的行程,只要此刻我們都還在,且胃裡是飽的,就足夠了。
窗外是彰化深秋的夜色,房內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床頭燈在發光。
- 建議嘗試肉圓壽的糯米甜醬,那是深夜最療癒的黏稠感。
- 記得買不二坊的蛋黃酥,但請做好外皮會碎滿全床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