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賭這次旅行一定會有人在導航時走錯路,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全錯了,走錯路的是那台老舊的導航機。當海德堡汽車旅館的靜音電捲門緩緩升起,像某個巨大的眼皮在冬日陽光下慢慢睜開,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機油與塵埃味。我們對視一眼,心裡都在吐槽:這真的是我們要找的「城堡」嗎?
在進旅館前,我們強行在路邊買了木瓜牛乳。那種冰冷的液體在十八度的乾冷空氣中下滑,喉嚨感受到新鮮木瓜那一點點若有似無的苦味,甜度剛好落在不膩口的臨界點。我們邊走邊喝,冰塊在杯底碰撞出的清脆聲響,成了這趟旅程第一個不認真的節奏,像是在對這座城市發出輕快的挑釁。
「海德堡?我們是在彰化,不是在德國。」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朋友正試圖用某種很正經的表情研究房間裡的歐風裝飾。他回我:「閉嘴吧,只要浴缸夠大,這裡就是萊茵河畔。」我們就這樣在房間裡互相背鍋,把這次隨興的決定定義成「歐式度假」,誇張到連我們自己都快信了,這種集體妄想讓房間裡的空氣都變得輕盈起來。
你都不敢相信,這間旅館的早餐竟然是麥當勞的滿福堡。我們穿著寬大得像睡袍的浴袍,赤腳坐在床邊啃著吉士蛋堡,這種極致的違和感讓整個早晨變得莫名地好笑。誰會想到在一個追求歐風的空間裡,最讓人滿足的竟然是那層被烤得微焦、散發著麥香的英式鬆餅,還好有這口熱量,不然在十二月的冷風裡根本走不動路。
水溫剛好落在燙與溫的邊界,氣泡按摩浴缸發出細碎且密集的嘶嘶聲。浴缸旁的電視正播著某個沒人關心的財經頻道,畫面在氤氳的水霧中顯得模糊且遙遠。我們不再吐槽,就這樣浸在溫暖的水裡,看著天花板上的燈光,發現原來最舒服的時刻,就是大家一起決定不再說話的這三分鐘,讓沉默在水氣中發酵。
赤腳踩在浴室地磚上的溫度偏冷,但走回房間的地毯卻厚到能吞掉腳踝,給人某種像家一樣的包裹感。海德堡汽車旅館的房間大到我們大笑的時候,聲音會在牆壁間彈跳幾下才消失。我注意到床頭櫃上的瓶裝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溫的,這種細節讓我覺得,這裡的人大概很懂那些在深夜裡猶豫要喝什麼的古怪心理。
晚上我們去了八卦山看月影燈季,十二月的風像把小刀一樣把臉頰吹得微紅。燈光在黑夜裡像散落的珍珠,我們在人群中努力地不被撞到,然後互相嘲笑對方走路像企鵝。那種乾爽的空氣裡帶著土地與草木的味道,讓我們猛然意識到,這場旅行最棒的部分,就是能跟這群笨蛋一起在冷風中發抖,然後大笑。
回到房間,聽著電捲門再次緩緩降下的聲音,將外界的喧囂徹底切斷。那道門像是一個密封的標記,告訴我們現在進入了暫時的私人領地。事實上,我們並不需要什麼完美的行程,只需要一個能讓我們隨便癱在沙發上、不用對任何人客氣,可以盡情展現醜態的空間。
冬陽落在金馬路二段的牆角,影子被拉得很長。
- 記得去試試那家木瓜牛乳,趁著還沒變苦之前喝完。
- 八卦山的燈會很美,但記得穿厚一點,不然你會像我一樣變成企鵝。